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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棣诗选
完成

作者:臧棣

  我只是在镜前停留一分钟
  就有什么完成了

  后者更简单,我们只是降生
  就有相似的东西完成了

  当部分灵魂醒来,肉体
  沉沉睡过去:另一件事情
  也完成了。而它可能会比
  上面提到的两样东西更费解

  ……所以,黑漆漆的天空
  会像一个无限扩张的口袋
  把住各个角落,静候着它的脚步

  也许我只是在私下做过
  世上最美的梦;而在眼皮底下
  有什么事已交代清楚,完成了

  直挺挺地站着接吻,我们仅仅是相爱
  有什么形象就完成了。并且将我们
  连成一体:恰似生活的一个斜坡

  也许我将终生无缘与你相识
  或者就像常常会发生的那样
  我将找不到我们要寻觅的人

  而死亡却不会让你漏网
  也不妨说,又一件东西
  在它的怀报中完成了
  代替我们,或者仅仅是代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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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的沙丘

作者:臧棣

  (为吴晓东而作)

  在一片树林背后,它的气息
  趋向强烈;似乎要将我们
  熟悉的空气抽空。它躺在
  它自身的赤裸中。我能感到
  它强烈地吸引着我的兽性。
  它不像我们,有里外之分。

  它的局部随处可见
  曲线柔和如交响乐的乳房,
  尚未被亨利·莫尔的想象征服过。
  而它的面部表情一旦被捕捉。
  便让人联想到被幽禁的处女
  是怎样对待陌生人的。

  风的手时而有力地伸出,
  时而轻柔地滑过:
  变化莫测,却从不显形。
  风的手比人的脚步
  更经常地触及到它的肌体。

  风的狐步舞推进着我们的知识。
  使她的形状像云,并且轻飘。
  经过如此多遍空虚的抚摸,
  它已毫无高度可言。
  只有一种沉闷的风度,
  展示着那不能完全溶解于
  时光的存在的奥秘

  用脚踩着它的侧背。
  我能明显地感到它的肌肤
  有一种深度:尽管松软
  却无法穿透。我的践踏
  也不能令它产生伤口,
  或是类似的记忆。

  我来到这里。我带来了
  我的一切。但我无法和它
  交换任何东西。我的生命
  不可能在此留下痕迹。
  我的抵达也不能被它的天真
  所证实。更不用说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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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

作者:臧棣

  我将只经历一次死亡
  但没有人能解答
  我为什么会有十具以上的尸体

  我最小的尸体
  将是一封信。在雨天里
  挂号寄出

  我的幸福或不幸
  都将归结到这一点:
  他们很难把我寄丢

  尽管曾插上翅膀
  但我从未想过利用
  那高度的一瞬,就近飞走

  看来我还是喜欢降下来
  但然如一片羽毛,让最小的
  死亡用尸体统治着我

  我的身上会空出边缘
  中央爬满蚂蚁似的
  文字,缠绵的手写体

  而这时,我能比活着
  更容易证明如下情景:
  理应存在着复活之手

  不信你看:它正在
  打开抽屉,手腕镇定
  如新雪,一点也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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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风景无关,仅仅是即景

作者:臧棣

  对我们起着镇静作用,这
  无风的天空将我们隐秘的忿怒
  在一种视野里平铺开,然后
  倏地卷起,塞人无限的腋下。

  正在我们回味。发愣之际,
  一群鸽子,自那蓝色的宽大的
  袖口滑出。紧接着是天色发生了
  变化:仿佛轻飘。无根的一片云,

  也能构成一道厚厚的防线。
  抑或是身份不明的人正在掀烙
  一张鸡蛋饼。这张饼大到
  我们难以想象;它烙动时

  投下的阴影,使我眼前轻描的
  暮色骤然晦暗。但愿我看到的
  不是人们所说的最后一眼:
  像一封早年的信在半空撕碎后

  坠散的纸片:一群鸽子翻飞,
  开始变得比刚才活跃起来。
  而在那样的高度,命运
  实际上拼不出更完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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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复

作者:臧棣

  在阿贝尔·加缪之后,我们
  好像还能讲一个客观的故事。

  我们曾像两本参考书一样
  躺在床上。我们的作者都不在场。

  适合我们的书柜还未做好。
  所以一整天,我们都躺在那里。

  远离手和目光的把握,我们的血
  穿过读音的脉管。我们彼此

  阅读,才发现那些黑体字其实是
  我们的骨头。而它的缝隙大多,

  不能使任何物质得到实际的支撑。
  夜色降临。我们不动声色,

  悄悄用“上册”和“下册”互相
  给对方起绰号。不包含问题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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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书信史话

作者:臧棣

  似乎有大多的空白,
  聚集在这尚未被书写过的
  信纸上。所以有时
  倾诉就像是在填写调查表。

  涉及到情绪,牵连到
  被反复怀疑的事物;有时
  奇怪地,竟关系到个人的幸福。
  多少次:写信就像是

  一份不能辞职的工作。
  有谁会暗自庆幸他的身体
  像一本装有消音器的书:
  其中的一部分,必然要复印出来,

  并寄给一双美丽的眼睛。
  多少次:信写得过于漂亮,
  这反而吸引了更多的空腹的空白。
  好像一双手的确可以

  灵活如色彩斑斓的蝶翼。
  而更多的空白则表明:
  语言自己就会做梦,并像
  一条防空洞一样有一个深处。

  虽然最终有两个人会走到那里,
  并把它作为一件事情来熟悉。
  多少次,多少场轰轰烈烈:
  仔细一想,其实只有两个人。

  有时,两个人意味着拥挤不堪。
  有时,两个人即便互相信任,
  互相依靠,也难以应付一种恐惧。
  也有时,每一个写下的字

  都很顺手,一下子变成为
  满园的黑郁金香,能将针对着
  空白的包围圈不断缩小:仿佛
  一封信仍可以引起一场战事,

  像唐朝的檄文;或者结束一段
  情感,像折断一根细长的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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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湖

作者:臧棣

  虚拟的热情无法阻止它的封冻。
  在冬天,它是北京的一座滑冰场,
  一种不设防的公共场所,
  向爱情的学院派习作敞开。

  他们成双的躯体光滑,但仍然
  比不上它。它是他们进入
  生活前的最后一个幻想的句号,
  有纯洁到无悔的气质。

  它的四周有一些严肃的垂柳:
  有的已绿茵密布,有的还不如
  一年读过的书所累积的高度。
  它是一面镜子,却不能被

  挂在房间里。它是一种仪式中
  盛满的器皿所溢出的汁液;据晚报
  报道:对信仰的胃病有特殊的疗效。
  它禁止游泳;尽管在附近

  书籍被比喻成海洋。毋庸讳言
  它是一片狭窄的水域,并因此缩短了
  彼岸和此岸的距离。从远方传来的
  声响,听上去像湖对岸的低年级女生

  用她的大舌头朗诵不朽的雪莱。
  它是我们时代的变形记的扉页插图:
  犹如正视某些问题的一只独眼,
  另一只为穷尽繁琐的知识已经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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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

作者:臧棣

  你不脆弱于我的盲目。
  你如花,而当我看清时
  你其实更像玉;
  你的本色只是不适于辉映。
  你是生活的碴子,
  害得我寻找了大半生。

  你不畏惧于我的火焰,
  你发出噼啪声时,
  像是有人在给
  我们的语言拔牙。
  而你咬疼我时,我知道
  我不只是成熟于一块肉。

  你用更多的怪僻
  将我的人格彻底割裂,
  你认为结局中
  还有被忽略的线索。
  你不仅仅是尖锐于我的隐瞒,
  而是尖锐于我们全体的。

  你不如你的笔直,
  正如我不如我的老练,
  我偶尔会踉跄于你的转弯不抹角。
  我弄潮于你的透湿,
  而你不服气,因为那里的海浪
  不是被蓝色推土机推着。

  你不简单于我的理想。
  你不燃烧,你另有元气。
  你的轮廓倔强,但也会
  融解于一次哭泣。
  你透明于我的模糊,
  你是关于世界的印象。

  你圆润于我的抚摸--
  它是切线运动在引线上。
  你不提问于我的几何。
  你对称于我的眼花,
  如此,你几乎就是我的晕眩;
  我取水时,你是桌上的水晶杯。

  你尝试过各种
  谨慎的方法,也不妨说
  你紧身于清瘦之美。
  你好吃但不懒做,
  你的厨艺差不多都是
  跟我学的,但你更成功。

  你也成功于他们的混乱,
  他们的神话。你甚至
  骄傲于他们的全部困惑,
  你拒绝利用他们的浑水,
  虽然你酷爱摸鱼。
  而他们的常识,你说,呸!

  你多于我的丰收,
  正如你用你的本色
  多于我的好色。
  你似乎永远少于我的碾磨:
  你是比药面更细的品质;
  如果有末日,你就是根治。

  你不小于一,但你
  仍然是例外。你结合于
  我的高大,在枝条上颤悠时
  如秋风中的鸟巢。
  你只是不飞。你善走极端,
  好像极端也是一条旅途。

  你美于不够美,
  而我震惊于你的不惊人,
  即使和影子相比,你也是高手。
  你不花于花花世界。
  你不是躺在彩旗上;
  你招展,但是不迎风。

  你不是在百米开外,
  你就近于他们所说的远方,
  而我冲刺时,发现
  蝴蝶在拖我的后腿;
  我忿怒于前腿同样不准确,
  不能像匹马那样腾空。
  (199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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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样的力量

作者:臧棣

  For QiQi


  这里的松鼠可爱如
  棕色的小皮球,在离公路
  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跳来蹦去:
  恣意压弯甚至是折断
  那些曾被我们的祖辈
  当作命运之签的草叶。
  好动但却不好战,它们
  在哪里冒出,哪里就是边界;
  而我似乎正受惠于
  它们用本能为警觉服务时
  展示出来的精确。
  我步行回住处时,常常会
  分神于汽车的引擎
  所演奏的超速的现代蛮乐;
  而它们几乎不受刺激,
  它们另有一套。也不妨说
  对我们说来是功课的事情,
  对它们说来始终是游戏:
  在我挑剔的目光下
  它们不停地滚动,偶尔竟也能
  进入我昔日给狂奔的同伴
  传球时的线路;短暂失踪时,
  仿佛是催促我
  在新的环境里养成
  即兴总结的习惯:
  我们的城市即使已全面西化
  即使再能渗透,也还是
  会有空隙与缝隙互文
  在纯粹的小天地里。
  两个跨越界限相爱的人
  可以说已经走得很远,
  但也没能跳出它,只不过
  他们是互吻。而我实在
  猜不出它们是否也有此习惯。
  我不是它们的天敌,
  它们也不知道我最近
  开始受我的妻子影响
  喜欢上这里的猫。
  我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不存在疏通问题,也不会
  卡在电视的喉咙深处。
  而一旦向那小天地涉足,
  并且加速,我便会发现
  有人无意间为豹子
  新买了双高帮耐克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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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光

作者:臧棣

  在农展馆,从公共汽车上
  下来九个人,全都穿着男装;
  六个向北走去,往南走的
  三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伙的;
  但他们彼此并不说话。
  当然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最深刻的印象,大都出于
  偶然的观察。最美的印象
  则往往不是。那么,另外
  出一道题来纠正我的偏执吧。
  或是,为无人称的自我
  发明更多的匆忙的人吧。

  在和平门,从四辆警车上
  下来十二个人:一次搜捕
  毒品犯罪的行动。没有人
  和你竞争如何更便捷地
  从太阳里取出黑白胶卷。
  晚报登不了那么大的剧照。

  在虎坊桥,从两辆卡车上
  下来一群年轻人,你永远也
  数不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而在他们把东西搬上车以后,
  你发现大件一个不少,只有
  一双皮鞋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们的确节省了一点钱,
  但对于像赞助把多剩的精力
  转化成万有引力这样的事情--
  简直就是杯水车薪。所以
  只能站在在新街口,眼瞅着
  从救护车上又下来三个人。

  在双榆树,从出租车上
  下来一对男女,他们不穿制服:
  而这曾经是多么可贵的进步。
  男的两只手里拎满了礼物,
  女的用绿高跟鞋垫起的似乎不是
  绝妙的肉体,而是生活本身。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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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炼

作者:臧棣

  (为冷霜而作) 

  现在,奔跑者已增加到二十一人。
  并且,转弯之后,
  就会顺着乳状的坡度
  进入到开阔地带。
  它的舒展的扇形完全是
  由垂直的表面风光造成的。
  我即使不是预言家,也能断言
  那里的冻土中
  有上千只毒蛇纠缠成
  一个光滑的难对付的结构:
  反社会,反文化……
  反反,而且可以复复,
  像是某种怪物发出的谐音。
  它似乎能靠朦胧的激情
  把一个潮湿的自我再抻长一寸,
  然后埋进狭窄的洞口。
  所有这些,特别是在紧里面,
  当然不包括一张圆桌
  和可耻的判断。
  幸好,我们的目标同信念
  和嗅觉有关,变化不大;
  并且仍处在正前方。
  对于那几条已渡过的河流,
  喜悦的湍急的真理,
  你已显示了潜力。
  现在,如果我递给你
  一把剪刀,你就能
  把那些开始抽芽的灌木
  修剪成反讽的彩旗。
  在紧跟着到来的延长期里,
  它们当然是简易的雕塑;
  变着形,但却迎着真实的风。
  这小小的迹象,可以
  被追认成某个盛大的仪式的
  组成部分。咚咚的鼓声
  已隐约可闻,我猜想
  是一只漂亮的黑牛
  提供了那样的鼓。
  但是对于我们暂时
  还无法摆脱的那种境况来说,
  是橐橐的脚步声
  把地球描绘成了另一面鼓。
  其他的有说服力的形象
  可以从撕下的头条新闻中获得。
  换句话说,秃鹰的眼力
  其实更富有穿透性。
  它们俯冲时,我爬在路旁
  熄火的出租车上看着:
  我看到的是
  天使像叉子一样准确、有力,
  并且在整个可以用战役来
  概括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
  颇具观赏性的队形。
  它们投在地上那些阴影
  带着判决的速度,
  移动着已沾满了生活之灰的
  寓言的掸子。
  现在,奔跑者正在形成旁观者
  所说的那种集体项目。
  天气的确不错,属于
  可以溜进客厅中的谈话的
  那一类;并且有森林
  作为它翠绿的背景。
  而每个人在他开始奔跑之前,
  都曾是一棵间接的树。
  是奔跑永远地改变了这种状态。
  胖子对瘦子说:
  他们正在进行的奔跑
  是对某种遗忘之物的重新发明。
  他不把瘦子当白痴,
  反而指着树干上
  插着斧子的那棵树
  继续说,奔跑的原因
  其实并不比这把斧子更复杂。
  他们之间的谈话要点
  可归结为好人和坏人之间的
  共同点,就是人性的弱点。
  现在,你知道……
  这项运动的目的(包括目标)
  不在于排挤,或是大面积地出汗,
  而是为了纪念一位被误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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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草莓

作者:臧棣

  (For Liulian) 

  对于象征性的早餐而言
  我已采摘了足够多的野草莓。
  我提着红塑料桶走在
  作晚天指给看某种迹象的山坡上。
  那些草莓似乎在晃动的小桶中
  也能继续它们的睡眠。
  它们的睡眠是关于我们的口味的。
  它们的梦想,如果有,
  则涉及我们怎样为新的生态信仰
  而改变我们的饮食习惯。
  它们的睡眠也可以看成是
  因果链上的新环节。
  而我一旦走下山坡
  就能完成我的环节。
  我起得这么早,是因为
  我想在被正式介绍给你之前
  获得一个轻松的身体。
  我快乐吗?——如果我的快乐
  源于我从不与任何人讨论信心;
  如果那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
  可以用这种方式去反问。
  这里面当然有一个如何去衡量
  它的问题。而我的衡量标准
  是在偶然中找到的:
  我选择的路线毫无规律,
  但却正好经过一只山鸡的鸡爪。
  它像是从打翻的竹篮子里
  突突地飞窜而出,飞向我们
  即使愿意变成小精灵
  也无法那里架起
  野炊的铁锅的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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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发行

作者:臧棣

  年龄是一道道呼啸的栅栏。
  虚掩着的门朝里开还是朝外开
  似乎是小事一桩,只是
  它的大小变得越来越敏感。
  房子结实的程度取决于
  肉体是否经常得到锻炼。
  如果院子里有树
  它一定是一棵犁树
  而本年度最好的愿望
  将从摘下的雪犁中提取。
  你也许不在乎它是否
  完全属于你,但那并不表明
  你采取的态度是正确的。
  在附近的山坡上应该还有
  一棵树,你的飘渺的形象
  被它死死抓住。而解脱
  作为一项艰巨的任务
  将交由光荣的麻雀去完成。
  你负责的部分相对说来
  要简单得多:学会用荫影
  缓缓转圈,顺从太阳的考察。
  这似乎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有关。
  而确实有大量的旁证显示
  你已习惯透明的窗户
  不一定都由玻璃制成。
  你仍然需要睁开眼睛
  才能确定那件事情吗?
  你需要找开窗户才能呼吸
  由萤火虫、欢叫的蟋蟀
  受伤的星星、缺角的湖泊
  黄鼠狼润色过的空气吗?
  拂晓的星星为你校对手表时
  你不会把月亮看成是
  一个过时的对手,也不会
  把一个模糊的自我视为
  同一条堑壕里的战友。
  这样的比喻晦涩吗?
  那么,试着去跨越它吧:
  把你的勇气从不怕被刮出血丝
  扩大到愿意在半路上
  为精彩的命运鼓倒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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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

作者:臧棣

  关于这条卷起裤腿
  我们刚刚涉过的河,
  还可以有另一种回忆或描述:
  我们只要叠一艘纸船,
  就能把它清凉的河水
  全部盛走,甚至连河床上的
  鹅卵石也一个不剩。
  而你知道,用这些卵石
  我们足以构筑一座将平原上的
  城市围困起来的连环城堡。
  当然,天空仍滞留在那里;
  因为一艘纸船无论漂到哪里,
  天空总不会丢失。这样的
  努力或是戏法,试多少次
  都没有用。
  但徒劳
  也并非全然无益,它从腰部
  束紧希望,减少模糊的脂肪,
  使我们搂抱起来更轻便。
  我们的兴头来了:因为只剩下
  我们还在歌唱;只有我们
  还不满足,妄想用推土机改造
  钢琴的声带。小鸟们的鸣唱
  则受它们嘴里叨着的小鱼的
  牵制:即便如此也始终未偏离
  天空这只免费的音箱。
  再来一次,肯定也是如此。
  你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
  我正面对的问题。我所有的
  问题都不涉及燃眉。
  至于那艘纸船为什么能
  把河水全部载入它的船舱
  ——(谜底)其实很简单,
  而且我丝毫也没有夸张。
  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回答。
  你的理由甚至更充分——
  用一个人所能追求的真理
  我们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
  走得这么远:渡过这条河
  浑身不着一点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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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作者:臧棣

   为麦城而作

  在月光下不如在树下,
  在树下不如在眼皮底下:
  阴影呼吸着泄漏的光,
  交错的痕迹像填空似地
  把你推向长有蘑菇的答案
  和上了弦的歧义。

  但你更关心的是真相,
  因为你已拨开了树叶,
  虚汗不能白流,它也是代价。
  似乎不可能有另外的秘密
  让教学楼借助风的谐音
  向外围出租它的结构。

  是的,这的确是我
  刚刚接触到结构。
  它的沉闷就仿佛是
  它正在为沉重发明减法,
  为灵与肉的辩证法
  发明窥视的几何学。

  是的,能够照到这里的光
  似乎都同小口径的揭示有关,
  但并不如你预想得那么强烈,
  不能让你看见灯在哪里;
  或者更具体些,让我弄明白
  它是怎样被吊上去的。

  能够照到这里的光也运送
  小飞蛾,蚊子则搭着便车。
  而你仿佛是在寻找部分原因。
  用缩小的结构就能忍受痛苦,
  你发现,那部分原因在于
  针穿透人生时是抽象的。

  现在,是我们一起看这光
  还能照到哪里,还能照多久?
  还能引出怎样的结构?
  而我想用我知道的全部真理
  发明一种布:它可以被任意
  裁剪,但就是无法做成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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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葬台

作者:臧棣

  你使我认识到这样的情形
  确实存在过:黎明
  把它那朦胧的小船
  泊向我们不熟悉的生活时
  形成了这里的群山;
  神秘,沉静,如尚未被碾成
  粉末的药。它们也是
  宇宙的边界上
       最轻的玩具。
  我们一旦有机会走到
  这玩具的正面,
  我们就成长为伟大的父亲。
  而你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偷拍,
  它们看上去都像是
  沉寂的码头。并且
  从这里装运的一切
  都不能简称为货物。

  这里的石头
  每一块都像是陌生的神
  从我们的手中借走的孩子。
  上面凹凸的痕迹,
  应该说是你出色的技术
  使它看上去像
        某种跳跃
  留下的固执的标记。
  这些不耐烦的影子
  正是那些我们想在
  我们熟悉的生活中
  努力回避的契约。
  这些影子里有一只大手
  正搭在做梦的船桨上。
  而在留下的绳索
  和粘有血迹的榔头之间,
  他们的终极航程启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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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器

作者:臧棣

  (或对类似之物的名词性解释)

  并不是在一间屋子里
  才会有这样的东西。
  他们曾把它藏在浮云中,
  让刚刚醒来的人在地上不停地寻找。

  这样的知识有点特别——
  它似乎不能来自传授
  而只能来自揭示。
  它已把很多人留在半路上。

  我也是醒来的人群中的一员。
  你检查我的手,
  并且是带着细腻的孩子气:
  仿佛我又做了那件事。

  那件事并不遥远。
  回忆沿着排水沟建起的小栅栏
  清晰可辨。雨刚刚松开了
  一棵被搂紧的树。换句话说

  我不用跨越什么,
  就能轻易地抵达,甚至
  有一束淡紫色的野花拿在手上。
  但我们真正想谈的是另一件事,

  它看上去像是我们做过的
  所有事情的湿乎乎的原因。
  而你在你幻想能解释清楚的
  那件事中:既扮演花猫

  又扮演老鼠;把替死鬼
  晾在一边。与此相似的是
  我用木板钉箱子,最后却发现
  我更喜欢把它当椅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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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回

作者:臧棣

  雾正在散去:
  街道露出痕迹时
  带出的响动,就像是在
  勒紧生活的腰带。

  我的方式似乎正相反:
  我趋向于手里
  能有一块石头,
  多大的都行。

  我在乎的是快慢,
  因为它同启迪有关。
  而雾散得慢,似乎这过程中
  另有责任等待着被追认。

  雾是必要的情节
  但是当有些话,我只能
  对你说时,它看上去更像是
  为偷听搭起的布景。

  我似乎能通过指出
  甜蜜的事实来促成
  速度的变化,诱使
  记忆露出它的弹簧——

  那刚刚被生活
  用力向下按过的弹簧:
  那是形象在微微战栗,
  那是后果在爆发教训。

  那也可被引申为栽培,
  雾逼使你一再使用肉体:
  你不再害怕清晰,而用朦胧
  解决问题,也受到鼓励。

  而我尚未用隐喻减去什么,
  就已有等号等在后面。
  现在你知道,这雾
  生成在清晨,作用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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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

作者:臧棣

  远处并不是任意的,
   它起源于观望,但并不是
   选择的结果。用两个白天,
   我们似乎就能走到那里。

  远处有更开阔的绿意,
   但其实是少于模糊
   或人生的轮廓。如果有风景,
   那么,它是没有打开的扇子。

  远处有细烟升起,
   愿望的痕迹,看起来
   非常出色。但其实是
   一些忠于个人的东西正在消失。

  远处意味着我们周围
   有大量的、靠瞬间
   就能解决的问题。就仿佛
   和生人相比,你更善于补充。

  远处带给你相对感,
   怪怪的,并且一旦锁定于
   飘渺,不用制造垃圾,
   你就能把迷信留在镜子里。

  远处并不是每天都有,
   它并不是总在那里,
   它依赖于你的触摸,依赖于
   你对自己有不同的想法。

  远处就是喜鹊把记忆的木勺
   及时地递过来,里面
   有露水晃动,小小的涟漪
   帮助你端正态度。

  远处等待着你去实现
   某种跳跃。可怕的肺,
   像一个拆除了爆炸装置的巢,
   把肉体和家的概念有意弄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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