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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鸣诗选
  苇鸣,本名郑炜明,祖籍浙江宁波,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三日出生于上海,一九八四年毕业于澳门东亚大学中文系,获一级荣誉文学士,一九八七年获文学硕士,现任澳门大学中文系讲师。曾获香港中文文学奖诗组优异奖(一九八八),陕西省建材杯全国新诗大赛特别荣誉奖(一九九一),台湾《创世纪》诗杂志四十周年诗创作(一九九四)。着有诗集《双子叶》(合集)、《黑色的沙与等待》、《无心眼集》、《传说》等。
深夜寄语

作者:苇鸣


  临海独坐的一株沉默
  最爱晚潮过后的萤火
  寂寂而行是匆匆作客的风
  水面上依稀只有月儿流落的
  沧桑,在无声的思念里渐渐消沉
  沉默的依旧沉默,不留倒影
  也许,夜风已经老了
  只好跟飘动着的几点黯黄结伴离去
  不曾留下半句
  无奈的安慰话儿

  便摺一笺
  如刀
  轻轻挥手,也就轻轻地
  把徘徊的梦和蔌蔌的愁
  都切成了蝶儿
  教它们慢慢地飞,飞向
  蓦然回首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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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新闻报道后记

作者:苇鸣


  一张金发美女鲜艳的红唇看来很暖润,
  多情地吐出飞山腿碎片的性感,
  不知何故我总联想起别的美丽,
  譬如这位小姐的腿有多修长等等;
  而爱国者自我牺牲的宣言不歇如歌缭绕,
  穿过卫星的频率站到我的面前,
  在大清早的时分,以非常忧郁、
  无奈的眼神告诉大家这场游戏没完没了;
  有朋友说过这就是有线电视网络,
  这几天就是我们的日出,夜来汇市微升否?
  太阳底下滚来一排新的浪刀似欲把长空
  斩断,太阳是否依旧血红我不知道,
  但它如恒地大而无当一副摇摇欲坠的死相,
  直教凡夫俗子都瞪目结舌巴巴的以为不可,
  除了几个在史书上争着排座次的名字。
  有限的地理知识,何处黑海哪里黑水吾今岂知?
  今早一头染污了海鸟或鸥或鹭或什么的,
  跌倒之前向我眨了眨眼羽翼不展但光泽
  抖落在一片无穷无尽的黑色沙滩上乌亮闪闪
  向我们的后人见证说:黑的只会更黑。

  写在波斯湾战争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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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此间的海和鱼群新形势调查报告撮要

作者:苇鸣


  此间的海
  深处竟是灰色的
  可能是工业、商业
  或工商业背后的甚么
  甚么主义意识形态等等的
  污染吧;据我所知
  李柱铭、冯智活曾经为这事
  通过电话商量摘些甚么活动的可能性
  而温石麟却老老实实的写了篇
  水质问题的论文专业性颇强

  这儿的鱼
  逐渐流行集体游动了
  以肚皮朝天的泳姿
  向着外洋,而双目
  或单眼却不忘回顾这片海
  一副决心已定而又依依不舍的样子
  它们解释说:这种姿势
  在要回来的时候
  会比较方便
  为了适应研究未来大海的需要
  许多鱼已练成了较强韧的颈部
  有的海洋生物遗传学家已留意到
  未来鱼类双目和鳍的位置
  有份报告说将来的鱼
  一只眼会生在头顶
  另一只会长在尾端
  而肚皮上会出现壮大有力的翅
  许多这儿的鱼都极具创造力
  已形成了一套全新的海洋研究方法论
  它们把它暂名为双向海洋专注观察法
  据说,是会非常经得起验证的
  其中一些佼佼者便扬言
  将来的海洋生物史学家在做研究的时候
  必须注意此理论内蕴含的另一概念
  即本地水域隔洋评估论
  及其必要性和影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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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九四·六·一的黄昏

作者:苇鸣


  昏黄的灯光变不了皎洁的月色
  桥上奔过响亮而无聊的警号
  许是一头牲口走了神
  对面刚好有一座雕像
  五月时有的人说是春雨中的圣母
  船上的说到了六月她便是天后
  可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就算是条虎鲨吧
  反正到了晚上不外乎是一团吐出来的光
  远看近看都是雌性的
  浪声也许太俗太淫荡
  有风度的海鸥会
  有微暗的海滩边漫步
  只为了要衬托出
  一种莫名的高贵
  好骗骗人也骗骗自己
  谁还不明白骗也就是文化
  似乎这篇东西终于点到题了
  却可恼几响传呼机兴奋的尖叫声带来了
  一瓶可口可乐灌饱了一个胃里面满是
  美国女人的高跟鞋节拍
  还涂了蔻丹甲油桃红色的唇
  厚厚的吹送一袭惹人讨厌的鸦片香水味
  我急忙放下笔,想冲进洗水间放尿
  那里的灯光,我想,也许可幻想成
  略带一点黯淡不怎么皎洁但仍可算是月色的
  在抽水马桶的漩涡里一定会有一次还可以的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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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的无题(1994.7)

作者:苇鸣


    一座迹近疯狂的小城踏着酡醉而零碎的脚步装出一副若不经意的样子一头倒
  进了那个自以为很有点特色的咸淡水海。

    然后

    奋起,在一种将染上而又未染上新鸭巴甸型副霍乱的状态下卷起千吨万顷的
  欲潮以阳具勃起的速度或的情怀或的姿势奔向或 向当年一场孽火烧了又烧但总
  不知何故烧不尽完的教堂正门残壁前的广场,只为了要一亲那躺不上电动圆床的
  洋裸女和她身旁的一条小小小狗狗还辩说甚么是为了要尝一尝金属的冰冷感觉以
  论证到底是友谊的不可能或是超友谊的也许等等看看究竟是哪一门子的关系却总
  好像是一时疏忽似的就忘了在摄纸三十六度的艳阳之下任何有关友谊或交情的动
  作与行为都可能会把咀巴烫出个★疹般的泡泡来或干脆会把一整条一整条的子孙
  根晒溶为一滴稀薄的精液

    或

    破裂为以千万元计的铜塑的性爱的前奏就在踏着龙头的圣母眼前这回是说终
  于有一位金发的豪放葡女裸露着上身那两个只能这般如此大的奶子正正可能是在
  呼唤和希冀着支那人一种特殊的友谊就是要像她左手不轻也不重地按着的那头小
  小小小

    狗有人称之为中葡友好有人感觉得好像是遭到色诱,我留意到遮蔽她腰下的
  那块所谓布虽然短得不能再短但到底还是金属的果实想要掀起它可也不容易

    看来听来说来嗅来嚼来摸来 来这次的钱
    啊 又是白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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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怀四则

作者:苇鸣


  夜枭小语
    日出日落,我视而不见;但睁着双眼,不眨、不转,如镶制于眶内的一对玻
  璃珠,很有趣:照得见这红尘。
    而终于,倦极的眼会裂成苍帛与血涧,最后流碎成数不了的没有颜色的段落
  。
    段与段之间,是未落的等待。

  海夜蚁语
    大海停顿在我最后一次深沉的凝望里。他妈的伟大得真可以;而天渐暗尽。
    航灯于窗外跳幻──一座从前看过的灯塔浮沉:一轮轮奔向历史的顽固;熟
  悉,但不相知。
    窗沿上,有一滴闪着的水。
    其下一头蚂蚁入定。

  守黑兽语
    我们都有一个句号,或圆或扁;这道理,也还记得。
    之前是一个无限,只有守候;等到口渴的时候,自喉间滑落食道的冲涎自会
  协助胃壁蒸乾思想里一阵痕痒的骚动,然后呕吐出一些有的人称之为生命的泡沫
  或渣滓。这过程,叫做存在:某种毫无意义的概念,等待着印证。
    而四周的元素未变,很适合一跳──向某一个方向。
    无月无星。漆黑,等待着一个希望或失望;跳与未跳之间,原是一个长长的
  段落。

  摘庄寄意
    于是乎 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
    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
  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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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苇鸣


    四月初。此间的雨水多得可以代替眼泪
    而我的心竟焦乾如撒哈拉上的沙丘
    只在等你如凉风一般的纸笺
    翻遍隐形的峰峦和喧嚣

    然而,我们相距原是相近
    偏是幽独焚我像写着一本有趣的日记
    一页页,一行行,尽是准备叹息的痕迹
    留在比黑夜更黑的梦里,还有你(和你的嘲弄)

    难道绞索已缠在脖子上了吗
    也许一切感觉都只是疲倦的幻影而已
    于是,我停止了吸烟,僵硬地等着如一块
    看尽了上下三千年的墓碑出土是为了更清楚地认识未来的岁月

    这不能算是我的自白,我无能为力
    但我非常了解你究竟是谁
    去世后我的灵魂会飘进教室
    向你说再见但不要为我安排那些呆滞的仪式

    碎石碎叶都会在风里飞化
    他们是同类但你我不会是
    合上双眼吧我感觉到你底哀愁
    这世界只有一个真理但有太多的谎言

    虚话,太多的虚话是种忧郁
    别向我呼叫因为你在哪里我便在那里
    一个死去另一个还活着
    在窗下,没有谁比我更明净

    明天。明天我该开始流放自己
    是时候了,离弃了存在的形相如孤岛偶然地为海所离弃
    它便选择了陆沉,按着创伤的节拍
    我流付思念,对你:朝着自以为应该去的方向
    遥远。男人如我就是一种遥远如灰黑粗糙的岩石般冰冷
    是来自心里的哭泣却不知是你的还是我的
    没有回声只是石芯越加通明像一面铜镜
    不照现在不照耐来却照回已经透支散裂的所谓逝去的日子

    是无边涯的嚎叫掠过不知是欢欣还是痛苦的磺层
    这时候的我正伏在床上──想起乌鸦的光泽
    永远照着每一条路而没有一条路是真正的光明或黑暗
    夏天将临我预闻一声蝉鸣在一株树荫上而一只蝎子却在守着一条垂死的蛇摇
  落……

    无知的不是飞蛾倒像是我
    我敲响了每扇有形相的窗却不曾料过外面的黑暗会闯进来(跟里面的结合)
    无情的夜雨会带走秘密死去的尘土
    就像我苍白的脸会带着黑暗步回地狱──那里有毒热的火可供我燃烧自己,
  和你的肖像
    旅途中会遇上无数的星空和荒野而路无穷无尽地伸延,寥落的树影倒退成无
  限的清晨哀凄如一幅只有灰蓝油彩的画布重复着悲凉的青春和澹然
    而夕阳的蹒跚尽跌成一地倾泻的烈酒教紫霞都醉倒在缕缕晚风的低吟里
    一声瘦马的长嘶传至教我沿着崎岖的前路望去只见指向牌乱七八糟的像要撕
  裂行者的意志要他就此粉碎自埋
    偌大的空间竟像不足容身盖天之下是砂砂之上是天你我各自只能归属其一而
  当中的所谓空间并非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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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交响曲

作者:苇鸣


  第一段:黄土传奇

  苍苍寂寂
  青天黄土
  衰草
  朽木
  炊烟
  鸦雀
  俱哑在
  一张荒凉脸上的
  沟洼里
  高原
  原是
  孤独的
  而茫茫无际的
  是
  命

  向前
  是门破窗烂的
  窑洞
  包着
  火炕与土灶
  门旁的
  风箱
  吹红了
  历史
  在铁锅里
  一炒
  就是五、七十万年的
  龟裂

  门后是水缸与木桶
  一根肩担
  挑起
  里面睡着的
  酸曲儿
  流不尽的
  泪
  都东付于
  大海
  百灵子过河沉不了底
  咱嘴里不说
  心里愁,愁十里外的
  母亲
  曲折回转
  似更甚于痛哭的
  悲泣:
  十三订亲
  十四上迎
  十五守寡
  高哭三声人人听
  低哭三声跳枯井

  而井口之上
       是天
   井底之下
       是地
  偏就是因为穷
  就穷得连爱情
  也变为
  酒肉
  一场喜舞之后
  是不扎根的
  掺糠小米
  或竹或木的
  筷子
  敲响了
  大海碗内的
  怆怆
  一橹希望
  撑进了
  千情万绪的木然
  浪正凶
  但我
  已等不了那
  回头便看得见的
  招手
  和山坡上
  奔来的
  脚步

  踏遍一个又一个的
  尿炕
  你尿炕,我尿炕
  一起尿个尿满炕
  流入黄河
  进大洋

  而晚潮会冲回
  米面夫妻的
  皱纹
  还有灼红了的双颊
  一如一尿一个满堂红的
  红

  或者是
  一滴
  处女破身时的
  血
  点缀了
  巫歌觋舞求甘露时的
  千层黄土千层苦
  而飞扬的是云
  是汗是泪
  是尿
  偏就不是
  雨

  第二段:挖苦

  尖树之巅
  有火
  煮熟了
  籽实

  掘土棒
  沿香而行
  之下
  是
  熊骨
  鱼齿
  和
  古鹿的
  化石

  而螺
  竟像羊角
  迎迓着
  恒古已存的
  磁力

  洪荒里
  一条小船
  开始它的远征
  向着
  地心倒插的
  无数唇阵

  第三段:变

  拉幕了

  一片

  白

  汽车
  喝碎了
  空调机的
  甜言
  蜜语

  昏梦 渐

  渐

  醒了

  太阳
  煮沸了
  一勺
  盐水

  它

  准备

  自杀

  在所有追随者与看热闹的都到齐了之后

  之后
  一把
  火
  一阵
  风

  千百头
  蝶蛹
  孵出
  灰的
  黑的
  白底绿花的
  带黑横纹的
  尸身
  慢慢地

  自
  稀薄的空气中降落
  一株
  怪异的
  花
  开始
  旅行

  向着天堂 也向着地狱
  路
  垂直

  第四段:游院

  晚风中
  锡箔之香
  飘过

  僧声
  送别檐前的雨
  落日紫霞
  接来西天的祥云

  暮钟
  敲响了尘缘
  金身眨眼
  看遍此刹回廊九曲
  处处佛情
  而庙角的炉里
  升起了
  追思缕缕

  我终也转身
  让仙机佛偈尽镌于背上
  胸前
  却无 字,因为

  我知道
  西方不远
  乐土
  也不近
  有花微笑
  当一棒轻轻
  吻落

  鱼鼓
  会更加寂然
  而木鱼声
  会更清
  更响亮

  第五段:死窟之内

  戒刀
  轻轻一剖
  梨子之内
  尽是
  苦的种子
  泻落

  莲池之上
  一个胖白娃娃
  浮坐
  一百头
  黑色的蝙蝠
  急急旋舞
  一个螺壳的
  形状
  在背后
  升起

  最深处
  一具骷髅
  在指手画脚

  第六段:轻俏的回流

  却是你,在黎明之前
  又一次伴我
  从天南
  游到地北
  温柔的话语
  仍然如水
  映落久不沾尘的心间
  一把越国的长发
  轻轻垂落
  浣纱的溪旁
  浪子策马
  自昨夜的噩梦中跃起
  直奔二千四百五十八年前的
  姑苏城

  蹄飞
  沙扬
  人渐远

  而水般的笑话愈近
  东方
  已鱼白

  第七段:读经至破晓后

  律律
  古天竺的荒寒
  吹来
  一片贝多罗树的
  叶子
  左边是日
  右边是月
  背后镌着透光的
  蛎蚌壳
  将天空咬蚀成
  一条小树枝
  船般航向白水的
  另一边
  叶端
  吐出了
  寂静的
  朝露

  只可惜
  欲尘依旧

  第八段:雾,又再起

  一座沉思的建筑
  突然倒下
  所有细胞
  都分裂在
  一张无色的画布下

  雾,苍白的雾
  编织着
  苍白的世界
  苍白的宇宙
  苍白的人性
  苍白的时代
  苍白的时间
  苍白的永恒
  苍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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