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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永波诗选
  马永波:1964年生,黑龙江克山人,毕业于西安交大。现居哈尔滨。
  邮箱:myb@fm365.com
本地现实:必要的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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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1

  火焰熄灭了,是清理灰烬的时候了
  混乱,如果从更大的一个范围看
  便有了秩序。沙丘统一于沙滩
  风的走向,海洋也是沙丘,液体的,
  时间的。燕子密集地飞行,又散开
  凭借气流回旋,升高,突然进入了
  来自海上的强风,像带铁锈的雨点
  展开倾斜的扇面。那些线条,直立的细线
  横斜、弯曲的粗线,带有锐度
  被散步的色块同化成一片响亮的和声

  突然降临的新事物,在晚些时候
  遭到厄恶运,但从未来的方向看去
  谦虚地缩成了一个点,可以被建筑师忽略
  而建筑则成了沙子和砖的虚构
  被倒持望远镜的设计师,抽象成
  浮在城市上空的省政府。杂志将季节提前
  包括节日、天气、汗水。早上预报的小雨
  迟迟未下,将傍晚的到来一并推迟
  谁在推迟自己的一生?将火焰从肩膀
  抖落,从灰烬取得入骨的寒冷

  燃烧就是熄灭。在此处熄灭的在彼处
  燃烧,在未来显露出影响,但并不超出
  地平线和一个逐渐缩小的窗口:一连串
  在电脑屏幕上推向右上角的嵌套视窗
  可以方便地放大一个,拖着它到处漫游
  直到现实的惯性为零。像一个老鼠
  尾巴上带着夹子。但在街上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红袖标。只有微软公司的巨幅广告
  在天空上不断地推近、拉远。像一个方形篮筐
  捕捉地球。有深度的事物显现在平面上

      2

  那些尚未存在的事物左右你,要求你具有
  尘世的特征。一个孩子在远处瞄准你
  纸板靶子在一股水柱的压力下
  慢镜头拦腰折下。潮湿连接起草地和树林
  以及更远的公路,寂静和一个家庭的童年:
  一首尚未成型的诗改变你的生理反应
  到底是谁在支配谁?它的未来
  是你的身份。你永远不会有身份
  不会将你散布在人群中的形象收集起来
  一个套一个的办公室将你缩小为零

  无论在生活还是在诗中,有些事物
  永远不会继续,继续的是天气
  和有关天气的开场白,车间继续没活
  通勤车继续正点。完美的一天继续这样开始
  “天气真冷。”“是啊真冷。”
  “昨天晚上那雨下的呀,哗哗的。”
  “是么,我睡着了没听见。”“雨点有这么大。”
  另一个人插进来,“今天晚上还有雨。”
  “今天白天呢?”“也有,小到中雨。”
  然后看窗外重复的风景,或者假寐

  晚上谈到股票,江水暴涨,一些事物的
  下沉和另一些的上浮。前一天的话题
  没有得到继续,而是重新开始了
  “买‘生活”了吗?“他们交换早上的报纸
  在证券版(最近扩到两版)有他们关心的变化
  我按字面上的理解,“生活是买的吗?”
  当晨报、时报、日报、周刊、晚报拍打
  我的脑门赶走残梦,我知道内容与形式统一的
  数字,已经覆盖了我们的意识。沿途的
  事物,滚雪球一样裹住膨胀的大脑飞奔

      3

  本地新闻,播音员用普通话播出
  那些错过的就去读报纸,没有报纸的
  就去听人复述,反而更加简炼
  一具尸体轮流到众人的口中咀嚼,它的气味
  深入躯体的各个省份。一个读者在高潮处
  摘下眼镜,提高了嗓音。他们叹服罪犯的
  智慧,计算他贪污的公款可以买多少辆奔驰
  多少 净使凇 想到厂长一年的“额外”收入
  他们立刻成了狗娘养的。事实的普遍性来自
  标准的普通话。肇事者从车祸中偷走了轮胎

  公共车上人们齐刷刷起立,行注目礼
  路上的人则像一个黑色的花圈,套在残骸上
  提前举行葬礼。方向和距离立即成了问题
  我坐在踮起的鞋跟间,我想的是
  如何描述一场车祸,如何让短暂的
  进入永恒的。在其中控制死亡的加速度
  用语调,分行,标点。怎样使不在场的
  成为在场,让时间倒回去。但里面显然
  没有灵魂的位置。因为无法想象灵魂
  在猛烈震动中,是依物质的惯性向前

  还是依照上帝的引力向上,像潜泳的人
  双手高举浮向大气层表面。灵魂是什么?
  灵魂和体重是什么比例?如果一个人
  在物质的包围中手足无措,并且欣赏
  这种手足无措,那是不是灵魂在作怪
  灵魂是使面团发酵膨大的东西吗?
  本地新闻,电波在空中穿梭,唾沫和铅字
  染黑的粗大手指,塞入耳孔,挖掘
  大西洋像半片报纸旋转着吸入抽水马桶
  读隔天报纸的人,感到自己面目陈旧

      4

  上帝坐在电脑前旋转,熟练地将事物
  转换成符号。每一实体都由对应法则
  投影在另一空间。黑暗的机器内部
  一颗疲惫的螺丝松动,一粒沙子颤抖
  磨损着心脏。生活不允许的
  便在电子游戏中实现,这一点
  电脑与诗歌作用相同。我爱这一行啊我爱啊
  时代没有为我们准备一个特洛依
  但给了我们更好的:奔腾,英特尔
  它是“英特那雄那尔”的缩写吗?

  国际互联网络,将病毒的革命激情
  以光速传播。云彩堵塞了每一个巷口
  科学中蕴藏着人类无法预测和把握的因素
  人最终将被自己的创造物所左右。“看来
  你对你的专业并不怎么在行。”在艺术中
  含混产生无法预期的意义,是必要的
  这与科学不同。“我知道,我分析报表、曲线
  云南的地震和领袖的逝世,股票需要理性
  这与艺术不同。”知识并不能使人幸福
  股票大厅将理性的人旋转成直觉的人

  “这太消极了。你的特长应该能带来点什么
  稿费高吗?是一下子把一生的钱都挣完
  还是慢慢地挣?跟他们混混!找点儿门路。”
  跟谁混?除了钱,人们已没有共同的话题
  倾听者狡猾的眼神,像一条时时要溜走的鱼
  两个平面上的物体产生磨擦,一个平面
  则产生碰撞。譬如两个人恋爱,先碰思想
  后碰身体。冰块磨擦后留下谈话的融水
  一场无聊的谈话是暴露了双方的愚蠢
  使一个抽象的人还原成具体的人

      5

  崇高的虚构原则统摄一切。更多的时候
  你感觉不到现实,只在某些时刻它才显露
  像露出木板的锈钉子那样固执,比如
  分房子、涨工资、评职称、孩子入学
  金钱和权力虚构了现实,你只好去虚构诗
  你可以这样下去,至少落得为艺术献身
  可孩子是无辜的。在个人自由与责任之间
  一个泄气的皮球被踢来踢去,越来越瘪
  把一切写到诗里也仍是个纸老虎
  经不住风吹雨打,更经不起火烧

  钱,钱,钱!钱每天都在涨价
  一首诗可以买二十元,现在只能买十块
  毕肖普说诗是老式加拿大元的一幅素描
  白色,灰绿,或铁灰。我觉得它更像漫画:
  隐喻和象征修正口语,抽象歪曲具象
  卷心菜和蕃茄的价格天天在变,像天气
  小贩和顾客寸土必争打拉锯战
  一方疲软另一方就坚挺。但最坚挺的
  还是美元。老人重叠的侧面像被反复张贴
  去市场做应用题的小学生面目模糊

  现实是天文数字,你是小数点
  如何与之对抗?你甚至找不到它的巢穴
  现实的局部就能把你压垮,比女人的局部
  还可怕。持放大镜的现实主义把局部反映
  成整体,持望远镜的浪漫主义则蔑视现实
  一个观察者如何能看清他置身其间的东西?
  对现实的态度将广场上的人群分开
  塑料袋裹着鲜花的尸体飞上云层
  以出口鸟粪为生的岛国脸孔蔓延到头顶
  主张虚构的人本身就是个幻影,只是佯装不知

      6

  因此请允许我虚构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把它放在二十世纪一家亏损的工厂
  十三楼一间临江的办公室,一个中年人
  沉闷的爱情。不是在公园,也不是
  在欲望的舞池里旋转、放屁,在鳕鱼身上
  践踏大海,或者天堂在一个词中越升越高
  这需要耗费我半小时的集体时间和个人激情
  包括中间喝水上厕所造成的停顿
  他在迟疑的跳棋上看似无意地碰她的手
  身体里的寒冷促使他握住它,“你冷吗?”

  她的手像一条温暖的小蛇反缠过来
  (她刚分配来的时候坐在他的身后
  不停地可怜他,还有他不合时宜的诗)
  她窄小的臀部让他感到命运的吝啬
  他开始升华,为他的怯懦寻找借口
  “不要以为生活可以无休止地进入,
  到我这个年纪,才懂得爱情不是游戏,
  而是人性的尺度。”他引用别人的句子
  玩味幼稚的感觉。“我们不该这样。”
  她起伏的化学脸拍打他的道德感

  “我们写信吧,那是唯一值得珍藏的东西。”
  两年过去她还是那么瘦,除了某些局部
  在增厚。他更加爱她,把它当作青春
  的尾声而不是插曲,用身体培养一个
  无奈的老人。他们没有告别也没有信
  他更像一个导师,陪她走过青春的炼狱
  把她交还给幸福的婚姻。世界夺走了
  他最后一根稻草。只留下无聊的记忆和
  内脏形状的痛苦。现在他写下这些
  仿佛写下别人的故事,仿佛他自己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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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水村信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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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1

  来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总是下雨
  难得有晴和的天气去看看山水
  天色和湖面一样灰暗,正好医治
  身体里的灰暗。像一封迟迟没有寄出的信
  有些过时。但总的说来,心情尚好
  没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仿佛我已
  从一场病中康复过来。在这里
  时间似乎也放慢了速度,蓄积在
  高处的水库中,等待溢出的时刻
  至于天气,说变就变,你瞧
  刚才一朵白云还停在窗口嗡鸣
  此刻雨声攻占了一个个山峰,把它们隔绝起来。
  “下个七七四十九天才好呢!”
  来自旧电影的一句台词,使这次旅行
  仿佛成了插曲。谁在渐暗的天色中大喊
  “来鬼了!开口子了!”把旧时代和童年
  混在一起。我是否说过,泡沫堆在岸边

      2

  雨天里的事物陈旧得更快,光辉从峰顶滑落
  倾斜入水,像军舰鸟(这里没有水鸟
  许多天里只有一只麻色的野鸭,在湖心
  团团打转,这将在梦中发出沙哑的叫声
  融化)。沙子倾倒在村庄和梦境之上
  透过缝隙,潮湿像褐色的菌丝,
  悄悄穿过心脏,使一切开始腐烂
  包括心情。湖水像一匹巨兽皱缩的皮肤
  在群山中移动。我的病已基本痊愈
  只是更加想你。和这里的蝴蝶相比
  我显得年轻,白色的山石、湖水和风
  半乎灵魂。(我总是放不下那些死者
  它们寄居在我身体的黑暗中,在背后指点我)
  沉思和眺望,都显得做作。不谙水性
  使我不能没入水的躯体(这有些猥亵
  好在你不会见怪),我把对水的古老恐惧
  与母腹中的窒息,和水底模糊的黑暗
  联系在一起。我总是觉得,水下有什么
  东西在运行,或者沉没的古墓中
  有不知名的鱼拱起蓬松的土堆

      3

  遥远的空间闪烁像一条鱼
  从比喻开始的谈话,终止于
  无法忍受的寂静。换句话说
  湖滨旅馆的走廊里悬挂着
  女式泳衣,平静,纹丝不动
  我必须将它的来历交代清楚
  这不是道德问题,但关乎道德
  有人在乎这个,尤其是戴帽子的
  老派读者。当天的报纸这样说道
  “今天天气阴转睛,有时多云
  山峰突然出现在空中,仿佛
  岛屿悬在大海上空。”但显然
  报上不会这么说,抽象的彩色图表
  和油漆桶并置在沙上,因为
  神圣的灵感而虚脱的鱼,正在喘息

        4

  这封信写得断断续续,像雨下了又下
  使玻璃窗模糊,但是否事物也模糊了
  谁向玻璃上吐痰了。风景在玻璃中破碎
  缠绵的山水无尽地向远方扭去
  争论,相爱,直到化为苍翠一片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像这封信
  我几乎没有信心把它寄出。文字
  总得有些意义。“你是你周围的所有事物。”
  这句话给我带来了你身后的黄昏,流水
  树木和尘土。美丽总是自己的牺牲品
  波浪消失在湖的尽头。我们对很多事物
  看法相似。比如旅行,独自一人
  就是逃离自已,暂时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风景。于是我起身去看风景
  用手指,在雨水弄脏的窗上写明信片
  “对不起,我不再恨你了。”这说明
  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成为过去

         5

  “我们走在去圣索菲亚教堂的路上
  它离中央大街并不很远。硕大的圆顶
  凌驾在建筑物的上方。”我曾将它
  比喻为一间大厕所,年深日久
  绿油油的。夜色像棉絮沉淀在喷水池中
  新铺的石头广场,两分钟就可以穿过
  有人却用了一生,或许更长
  堆着小葱的婴儿车,与天空同向流动
  是否你经过时事物改变了秩序
  异乡人,别用普通话修正
  我的本地信仰。“这里的姑娘真美
  尽管说方言,也不尊重诗人。”
  我相信一个小贩固执的自信,胜过我们
  向上的目光加热着的闷热三角形
  这说明在上帝和我们人类中间
  有一片稳定的空白区域,不规则的波浪
  便在其中起伏。仰望,使高的更高
  束腰的光线从菱形彩窗旋舞而出
  置换明信片一样的街景
  小到用放大镜才能分清性别的事物

       6

  在哈尔滨你见到的不是我
  这个城市与我存在于不同的时间中
  石头街道上的雨,淋不湿走在雨中的我
  你所看到的尖顶和塔楼
  其实早已坍塌,我已离开
  我们是否真的在夜晚
  走过百年的街道,谈论着
  一座不存在的城市
  你见到的一切都是幻影,包括我
  真实的哈尔滨,只存在于
  我的诗中。河流像永恒在黑夜中流逝
  像两粒灯火,我们分别落在两岸
  正如在苏州,我只看到
  灰色的园林,拱桥,在后门
  向河里倒胭脂水的慵倦的女子
  以及一个穿长衫消失在雨中的人

      7

  山中罂粟,散发邪恶的气息
  背着条帚的松鼠在地上走来走去
  高处的亭子我已登临过数次
  风吹过,谷中的玉米地里起了一阵波动
  好像一只獾子正窜过垄沟,波纹
  扩散到湖面上。午夜总有些声音
  让人不安,水声也大了起来
  像巨兽的喘息。户外厕所
  被洪水淹没了,孤伶伶立在玉米地那端
  我写下这些,似乎是在
  告诉你我的孤独。我不知道
  我只能这样,一边看着风景

  一边随便向你说些什么。我喜欢这样
  在你身边找不到的,我曾想去北京找找
  但那里没有我需要的人群和真理
  我想,人。心中只要有一块石头落地
  在哪儿都一样。望久了山
  那山便会像一个人,如果它像我们自己
  我们就会留在那里。

       8

  ……三年之后,如果视野没有改变
  你就能看见道路越来越宽广
  看见树叶、飞蛾和骷髅在同时舞蹈
  在你的血液中世界开始像黄昏一样无边
  同时又像老式的煤炉一样狭小
  你用左眼看到灰暗的毛衣
  用右眼看到儿童的天真
  布满镜片的房间,连声音也在反射
  一只水晶球举近又举远,树影和面影
  在光滑的表面弯成弧形
  仿佛一支手突然抓住了远物
  并随之流动,将面积不断地重新分配
  但并不超出表面而独立存在
  一支铅笔在鼻梁处标出注意的焦点
  又用无形的橡皮筋
  将双眼和鼻尖组成的三角
  拉到房间外面。金鱼眼的护士
  胡乱拨弄着一个孩子的脑袋
  让它在各个角度发射愤怒的目光
  (停电了,楼梯拐角处燃起了蜡烛
  布置起夜总会的坟墓氛围)
  没有人类的眼睛,事物会自己呈现
  我的左眼模仿了右眼,但在目击时
  总有一个时间差
  在这期间事物的变化,归咎于印象
  部分的重叠,这有点像蒙太奇
  导致白昼也有了多重的影子
  按照房间大小分配的光明
  并不对称于心灵,它迫使窗户
  吐出各种几何形状,小药瓶一般干净的儿童
  进进出出。太阳变得像厚厚的瓶底
  涂上了油彩。一个镜头旋转着伸长脖子
  窥视,幽灵显现在底片上
  颗粒粗糙。有可能混淆的易碎的视觉
  堆积在暗室内,像过期的瓶子
  最好的效果是将骷髅和微笑重叠
  在一起。一个只穿亵衣
  裹白大褂的护士,把你领进黑暗
  她的手冰凉,出着汗。走廊尽头
  一件僵硬的黑色短裤,拒绝阐释
  而楼梯指导你引向光明,落日融化的糖果……

      9

  石罅和龙头上的水滴。夜与昼
  日子的呼吸。早上两个人在玻璃房子里
  喝酒,晚上他们还在喝,只是不知
  什么时候互换了座位。这里没什么可做
  你还在午夜擦窗户吗?“一条鱼在冬天的冰里
  生活。”一些人坐在一丝声息
  也没有的玉米地里赌博,一匹马在周围嗅着
  寻找主人(有人说是寻找骑手,其实
  还不是一样)。“一条鱼是一根棍子
  两条鱼是啤酒冒沫。”我摆弄词语
  像摆弄扑克牌。偶尔会有一些意义的
  片断出现,像湖中隐现的阴影
  “死去的灵魂消失在天空中。”
  是像光、星星,还是像黑暗一样消失
  “像黑暗--黑暗也是一个灵魂。”
  船和鱼平行,上面是天空,船尾
  犁出宽宽的沟壑,一直扩大到岸边

      10

  雨中奋力登山,像王红公,只是
  没有身裹丝绸年轻的游伴,既是女儿
  又是舞女。在溪流边垂钓的隐士
  手不离计算器,计算着深度、重量、距离
  雨水化成了藤蔓,化成碧绿的西瓜
  化成一个斜着肩膀的人,走过隆起的田埂
  在雨中向更高的山峰呼喊,声音斜飞回来
  像纸折的燕子。说到燕子,我来到这里
  还没有见过一只,似乎它们和麻雀一样
  已习惯住在城里,在烟囱和电线上编织音符
  像绅士。说到底谁又能在雨中登山呢
  我试图说出些什么,但总是徒劳
  本地人带着不易觉察的怜悯
  指给我们枯竭的瀑布,地下森林
  成群的孩子走在上学的路上
  正午的草丛中,我问到雨水生锈的气息

      11

  还是谈谈我们的爱情吧,你总不能
  去拉萨那么高的地方去生孩子
  或者把一个湖泊端到倾斜的桌面上
  火焰形状的燃烧,留下的是脸上
  “玫瑰的灰烬”。梦中我在白烨树上
  擦手,用叶子洗脸。但这些都不能
  改变继续的天气。(它像鱼从水底
  直挺挺走出,走上朝南的大路)
  我们共同经历的风雨,如今像经年的叶子
  一团团沉淀在湖心,它使船头
  翘起,像尼斯水怪。你曾经是我的
  女神,但反复无常的经期(脾气)
  让我明白,不能要求一个凡人
  超出自身的东西。我们都已失败
  但正如我说过的那样,只要心中
  有一块石头落地,人就能活下去
  像风在盒子里,像谷子和头发在地板上

      12

  我的前半生完全失败了。喝酒
  吃鱼、写诗,用打下的全部粮食酿酒
  拨开长草,携妓归来,这方面
  我比不上我的邻居。我的诗句
  远未达到命运的高度,是否
  有更近的路通向他人的心灵
  车马辚辚的日子早已不再
  滤酒的纱帽和泄气的轮胎堆在树顶
  新漆的喇叭中播放着艳曲和乡里通知
  冬天它会卡满石头和雪
  我们到达不了自己所在之处
  能否用想象填充风景的匾乏
  波浪沉落在黑暗中,鸽子
  用时聚时散的飞行,囊括
  所有的选择。回声找到它孤寂的词根
  一个在行走中解体的女人
  腰部以上一片模糊。这里淫雨不断
  令人愁绪渐生。水淹没了沙洲上的小旗
  波浪在暗中追逐着泡沫
  告诉你我最近的工作就是
  用词语把事物粘在一起,换句话说
  就是从内部把一个人取消,使他的慢性子
  适合上升的愤怒。痛苦仍是睡前的必备之物
  露出一排纽扣似的乳房
  最可气的是邻居刚考上大学的女孩
  写了一首爱情诗,还敢来信说受我影响

      13

  亲爱的(请允许我再次这样称呼你)
  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离最近的村子
  也有数里之遥。冬天野兽的呼吸结冰的时候
  在火炉边,我会用这些信取暖
  词语,细沙,湖水,自我,数字……
  聆听自然的时候,其实只听见了自己的
  心跳,甚至心跳也听不到,听到的
  只是词语,甚到词语也听不到
  听到的只是虚无在云中移动
  当我离开这里,水中的树枝还会
  在黑暗中竖起,令人惊悚
  细沙还会撒在火焰之上,还会有人
  看见山间倒塌的酒肆和半户人家
  听见蛙声被卷在泥泞的裤管里
  黑夜中柳树随风摇摆,而橡树
  则挺直身躯。暴雨从山顶倾泻而下
  亲爱的,在白杨环绕的响水村
  我给你写信,想着,不久我就会回去
  和你一起,收集白色的日子像收集干柴


  康城录自大型诗丛《诗》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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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灵魂的一次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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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晨,6:15,杯子从窗外射进的
  冬日微光中浮上来,引起口渴的感觉
  衣服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纪念一个不存在的人
  棉裤则是舞蹈中静止的灰天鹅
  弯着长颈,疲惫地伏在地板上
  厕所里的水声。哈欠抗拒着时间的到来
  数着门下方百叶窗投射的栅栏
  6:25,牙膏挤出第一截白昼
  嘴里隔夜的滋味。6:35
  四肢回到原位,像黑夜拆散的机器
  自动组合起来,但视觉还未完全恢复
  楼道里显得暗些。一个被摘除的门
  把他拍出来。雪在林间空地上变黑
  电子和空穴开始对流,内脏开始闪着光
  熄灭成五颜六色僵冷的死蛇
  心跳和脚步开始合拍。一个句子
  在大脑幽暗的屏幕上浮现出来
  "自检通过,没有发现情况。"
  春天的流行病毒,向树梢流动
  鼓胀出一个个黑色的小瘤子
  不久,它们就会绽出透明的嫩芽
  6:45,通勤车准时到站
  如果与时代一起准时到位
  不提前也不滞后,他就会成为时尚
  像一个诗人,可时间总是校不准
  电池泄漏了。正如参加婚礼
  还未吃饱就散席了。时间从屋顶的
  两个斜面融化的雪水一样分别流下
  而屋檐下站着一个光头,或者一只
  木桶重新荡起了涟漪?车上还是那些
  叫不名字的熟悉面孔,各自假寐
  沿途的风景反映在波动起伏的脸上
  7:10,电梯升空,门慢慢打开
  又飞快地关闭,夹住尾巴的一定是没充电的
  黑皮手套推开一间,游戏的阴影和
  光线惊散后剩下的灰色办公室
  一个套一个更小的屋子,最后来到
  有许多开关但只有一个可用的
  稳压电源旁,接骨木从袖子里伸出
  冒烟,从正在变软、熔化的插座上
  勉强与主机接通:天外没有指示
  光标盲目地游弋在回收站附近
  试图捕捉到尖脑壳的臭鼬,把它释放成
  岛屿上的不动产。黑箱里一首诗生长
  像身体如胚芽从大脑袋下弯曲拱出的婴儿
  此外,我们只能观察大楼窗上光线的变化
  打发一天。当晚5:00他再度出现
  疲倦得想哭,上车时空饭盒磕碰着
  车门,反方向的风景印在暗淡的玻璃上
  他的体重轻了几克,减轻的
  也许正是那被称做灵魂的东西
  "保持前进不需要太多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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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一位老诗人诉说生活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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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股衰朽的气息
  像一支无形的手把我的脸推开
  "自从那年冻坏以后,脉管炎就一直
  没有好过,现在四个关节强直
  几乎不能动了。杜冷丁不用了
  内脏全有毛病。你的生活好吗
  工作好吗,孩子妻子好吗?"
  我答应着,不知说些什么
  "你嫂子教学,离家很远
  中午也不能回来。实在寂寞了
  就翻翻小本,看上面的一个个名字
  现在我就靠回忆过日子了。"
  年轻时,渴望年老,有经验和智慧
  年老时,又渴望年轻,正如歌中唱道
  年纪越小越有希望
  "我一天吃药就得七八十元
  军队上在想法把我推给地方
  电话都不给开通。我打过几次
  都找不到你。"人老了,尤其有病
  和世界的联系就变得脆弱而勉强
  "前年到上海去了一趟,医生们
  都摇头。这么大年纪了
  心肝肺都不好。现在我只能
  躺在床上,整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也是,见不到活人,看的
  也都是死人的书。回家
  看到孩子,才算活过来
  "两个孩子都没工作,安排一个
  得四五万元。前几年还能写点
  起码写写信。现在连信都写不了
  一年难得下楼几次。春天也不下去。"
  现在已是春天,窗上蒙满了灰
  风把树和骨头吹弯。"你还得坚持写呀。"
  写诗,是渴望生活却找到了死亡
  这个想法让我难过。"我想再出本诗集
  让军队上觉得我还有点用,否则
  把我推给地方,更没人管了
  诗友们都说,如果我出诗集
  只要通知一声,能凑多少便凑多少。"
  我刚刚给故世的朋友出了一本
  但对死者也没什么用处。我没有提起
  只是听着,不知该如何劝慰
  五十多了,二十八岁
  身体就垮了,是在珍宝岛雪地埋伏时
  冻坏的。我收到过他的两本诗集
  但没有回信,可能是因为不太喜欢
  "什么时候到牡丹江来玩玩。"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你"
  我说,"大哥多保重吧。"
  那以后好几天,心情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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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读弗罗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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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我曾像你一样,在沉闷一天
  将尽的时候,去林中走走
  希望碰见一只小鸟(乌鸦也好)
  从枝头把雪尘向我的头上撒
  但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奇遇:
  一只小鸟,总是飞在我路的前方
  歇脚时,用一棵树把我们隔开
  也许我走得还不够远,望得
  也不够深。我只看见林表明灭着
  另一街区的霓虹,仿佛积雪
  浮在树梢。我也不曾把干燥的叶子
  踢得脆响。林子进入的一端
  还是白昼,而另一端已潜入夜色:
  一个清冷的小站,只有货车经过那里
  你的诗使我爱上了冬天和黑夜
  已没有齐膝深的大雪,胸脯鼓胀的鸟
  让我在人生的中途久久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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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最初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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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它偶然出现在屋中,跌跌撞撞
  颤抖地飞着,像一颗卫星
  自转和公转。刚刚二月
  还没有雨将窗子溶化,屋子还在缩小
  风,阳光,尘埃,孩子欢快的叫喊
  都在外面。它来自哪个角落
  懒洋洋,一边做梦一边飞行
  像一粒灰尘带来更多的灰尘
  (或许它的体内也全是灰尘)
  它还没有食欲,没有落在
  未收拾的桌上。一颗温暖的心脏
  放大,收缩,在视野远近出现
  嗡嗡声渐渐取代日光灯的电流
  许多个夜晚,那令我不安的
  死亡的气味,是它的同伴
  在某个永远找不到的缝隙
  悄悄腐烂,还是来自我的体内
  春天最初的苍蝇,腹中携带着
  白色的种籽,渐渐坚硬起来
  在傍晚的微寒中,成为
  天空第一颗明亮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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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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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小慧,早上散步时我又想起了你
  想起你的灵魂就分散在我周围的事物中
  我有责任把它收集起来,在我心里
  把它带回我温暖的家。记得小时候
  我总在我们小学的后操场上等你
  故意找你摔跤,我们势均力敌
  这时你的脸便会红起来。那时我们都爱舞弄些
  拳脚什么的。有一次我练“狗急跳墙”
  膝盖撞在墙上疼得说不出话
  还有你的堂兄小凯。(他现在电业局
  做秘书,也写诗,但已很少。)
  我们三人中,他是居间调停的裁判
  我曾像喜欢大哥一样
  喜欢过他。可他总是败在我手下
  他的眼睛是细长的。你却有一双大眼睛
  你像个女孩子一样好看,爱笑,小慧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有几年你在我的生活中
  完全消失了。我埋头功课
  在西安我偶然遇到了你
  彼此已不再那么亲密。但你托我写过情书
  再后来你分到了呼兰,去一家电厂工作
  在一片平原上。那里的房子都亮闪闪的
  每次回克山老家我都能望见它们
  现在那几座大肚子烟囱仍在冒烟
  它们比我们要持久得多
  小时候你爬过烟囱吗?那上面的麻雀都是黑的
  我爬过电视塔,上面风很大
  塔在摇晃。你在下面叫
  “老师来了!”我闭上眼睛
  老师并没有理我,反倒训了你一顿
  说你年纪大应该懂事
  那时是初二吧。我记不清了
  三年前我心情沮丧地回家看妈妈
  见到了小凯,我问他:小慧呢
  他看了我半晌,平静地说
  “小慧都死好几年了。”我也平静地说,
  “是吗。什么病?”小凯告诉我
  你死时骨头都疏松发黑了。留下了妻子
  和一个男孩
  时光多快。我埋头生活
  几乎全然忘记了你。可一天早上
  你突然在我身上复活了
  小慧,我要带你去看看更多的事物
  挖泥船在工作。水中传出它空阔的声响
  大刁斗滑稽的肘,弯来弯去
  你看它像不像一只老鹈鹕,太老了
  嗉囊不住地往下漏东西
  我已习惯了这座城市。每天在江边散步
  有时我说,“小慧,今天的散步就到这里吧
  公路大桥以西就是你的领地了。”
  可今天我要走得更远,我要让你看到
  生活怎样改变了我们。隔江望去
  你工作过的电厂的烟囱,灰灰的
  仍在冒烟。我们的生存是脆弱的
  我都有点儿怕你了,小慧
  你不是来害我的吧
  你改变了我熟悉的事物,让它们变得陌生
  清新,使它们不再仅仅是它们自身。我明白了
  我一个夏天的散步,其实都是为了你
  在这秋天明净的万物中,一张烙上了脚印的白纸
  飘落,我卑贱地弯腰拾起它
  发现背面也同样印上了模糊的鞋印(是你的吗?)
  细长的树叶一阵阵落下
  混在潮湿的砂堆里。(有一座了望塔刚刚建起,
  你说我们去那里喝酒怎么样?有一架栈桥
  铁栅锁着。可塔里亮着灯。
  看, 那银色的尖顶!)
  你看到了吗,我用肘拐了拐空气
  我想引起你谈话的兴致
  我不想再提童年了。童年仿佛是一个讨厌的小伙伴
  我们抛下了他,他便独立地成长
  直到面目全非。也许到老年我们
  才能再次遇到他,并与他和解
  小慧,让我放弃现在的一切是否还太早了些
  原谅我爱上了那么多凡俗的东西
  钱,纸上的文字,孩子和新的朋友
  胜过了爱你。你不会生气吧
  你又是怎么进入我的内部的
  我得用多大的力气闭紧嘴巴
  防止我说出你说过的话
  防止我离开大路落入水中
  你在与我角力。可你变小了
  你停在26岁的附近
  (本来你要比我大一岁多的)
  我要你变得更小,小到可以藏进一粒石子里
  我可以把你握在手中,或抛入汹涌的江心
  我要忘掉你,我要活下去
  小慧,今天的散步就到这里吧
  我要回去了,回到我温暖黑暗的家中
  有一天我会陪你散步到天边,不再回来
  小慧,明天见。明天见,小慧


             1994.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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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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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首先出现的是灰尘的锥形光柱,改变着半径
  伴以电机的嗡鸣,从两个枪眼似的
  水泥方孔中。退潮的人声和上涨的黑暗
  一两个喘着粗气的人喝醉了一般
  跌跌撞撞摸索着。有人揿亮了手电
  有人把头埋入双膝吐出最后一口辛辣的烟
  上小学时我们集体去看电影
  开演前总要唱歌,我不出声地翕动嘴唇
  仿佛一个沉思者突然陷入了狂风暴雨的掌声
  尴尬而吃惊。那时我暗暗喜欢着一个
  高个子女孩,她来自农村,狡黠、世故
  她来晚了,在黑暗中她的喘息
  一直到了我的旁边,沉重地坐下
  一只柔软灼热的手落在我的腿上
  “谁呀?”我不回答,仿佛冻僵了
  直挺挺盯着银幕。手缩了回去
  眼睛那么快便适应了,她找到
  其他的女同学,一阵细细的低语和浅笑
  而我始终不能进入情节,像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胀得发红。从那以后,她仿佛一下子
  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像一场空气中蒸发的小雨
  她转学了?得了肺炎?我不知道
  现在我已记不得她的名字和模样了
  只记得她的臀部砰地落下的震动
  她的手的重量,和喷在我颊边的热气
  县城的电影院成排的坐椅
  散场后我总是呱哒呱哒摔活动坐板
  一路响过去。墙上的“抓革命促生产”
  “禁止吸烟”和“厕所”的塑料牌
  发出迷蒙的红光。那时我们爱看“地道战”
  和“闪闪的红星”,我喜欢潘冬子
  喜欢“小小竹排”那首歌。许多年后
  他在一部庸俗的电视剧里出现,轻浮而肥胖
  那个演员他叫什么?卖花姑娘让人落泪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演过之后
  伙伴们中间便会流行“瓦尔特拳”和这样的暗号:
  “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南斯拉夫、捷克和朝鲜,是我们最向往的国家
  我梦想有一位“老枪”里罗杰.摩尔那样的父亲
  那时我们一家常去看电影,父亲军装笔挺
  高大威武,母亲刚过四十眼睛笑盈盈的
  但现在从照片上看去,却意外地显露出
  某种忧郁:笑意和忧郁奇异的混合
  我总是羡慕她那件灰色棉猴。90年
  父亲去世了,那个夏天格外燠热、明亮
  仿佛到处撒满了卷曲的马口铁和石灰
  热浪和悲伤会毁了母亲,我们想起去看电影
  一家人。虚弱的母亲勉强答应了
  记不清什么片子了,音响效果特别糟糕
  时常一点儿声都没有。人们吹口哨、尖叫
  跺脚。我说“看我的”,然后粗着嗓子
  大喊一声:“给点儿动静!”
  母亲笑了。我从未那么粗鲁过
  但那场电影终于没有看好。从那以后
  那破旧、冷清的电影院便远离了我们
  它座落在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像个怪物
  额头上技法拙劣的宣传画褴褛、褪色
  有时我更怀念乡村的露天电影
  场院或者队部,在草料和畜粪的气味中
  树上绑一幅白布,放的都是城里演过的旧片子
  有时还会中途暂停,等放映员去邻村
  取下半场的胶片。好奇的孩子
  便在幕前晃来晃去,欣赏自己被夸张的手和脑袋
  或者绕到幕后:事物方向的改变让人新奇
  星空辽阔,树木和大地的芳香,还有微风
  在场子四周游荡,你看见三三两两的姑娘
  挤在暗影里绞着衣襟,窃窃私语
  神秘而不安,仿佛在等待什么
  并不全神贯注于银幕上的情节
  光线,人群,比平日更多的绊嘴的机会
  使它成了乡村的节日。有时你也会
  和亲戚家的孩子穿过横垄地去邻村
  如果是冬天,漆黑光秃的田野
  便会晃起手电筒的光柱,和远远的呼应
  现在我们很少去看电影。工厂文化宫
  有护墙板的俄式建筑,外面涂成黄白色
  有着红色的圆顶。散场时我总是一边戴紧手套
  一边打着呵欠,打量久已熟悉的大厅
  晦暗的镜子,有熊的俄罗斯风景画
  和磨光的楼梯扶手。空间既不小得
  让人窒闷,又不大得让你失去活力
  空旷会冻僵你的自我。黑暗、音乐
  和欲望混成一体。集体的色情过程
  同时又高度个体化。你不能去看别人的脸
  你只能用余光去看他发亮的鼻尖
  磨磨蹭蹭的小动作,只言片语不时如冰块
  漂来,在你皮肤上和心中引起“化学的凉意”
  几乎总是在冬天你步入影院,因为孤独
  或者寒冷。没有可能的相会让你兴奋
  也没有庄严的夫人,在年轻人热烈的簇拥中
  目不斜视。也不再有黑暗中
  急促的喘息和问话。那些夜色中的事物
  烤架,挂空档的自行车,灯火通明的酒店
  艰难地恢复着你的现实感,催促你的脚步
  你像被催眠了一般,并奇怪的感到自卑


             1996.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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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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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1

  “我们相识已到了晚年……”一个女人
  不到五十,能否算做晚年,尤其是
  一个自杀的人,连青春也不会有
  她把戒指随随便便送人(足足一百枚!)
  谁能像她这样提前用光了生命
  并从中提炼出灵魂。我依然喜欢
  这句诗的调子,像是轻声细语
  又像是表演。场景设在俄罗斯
  白色的暴风雪之夜,烛光摇曳的
  咖啡馆。一个美貌的妇人双目含愁

      2

  “但晚年应该怒吼、燃烧,痛斥那
  光明的消逝……”一个满脸粉刺的
  英俊青年,已经痛斥了麻鹬,痛斥了
  白嘴鸦和乌鸦,也痛斥了活人身上的蛆虫
  痛斥了赘肉,女人,唯独没有痛斥诗歌
  和上好的威士忌。他到处呕吐
  爬起来就朗诵,嘴里吐出锋利的匕首
  更像个天才的演员。我喜欢过他
  我发誓我曾经就是他。那时我痛斥女人
  的愚蠢,并远远躲开童年伙伴的妻子

      3

  “夜晚带来飞行的事物。”夜晚就是晚年
  但还未到神圣,灯光和人影突出在街道
  和窗口。给人带来狂欢和散步的渴望
  站在楼顶,仿佛手臂上长满了大风
  在夜晚飞行的不是幽灵,就是夜鸟
  和女巫(或许也有诗人),他们
  叫喳喳地掠过柳树和榆树的树冠
  夜晚带来对晚年的回忆,从午夜开始
  倒看一部旧录像片,从阳台到卧室
  倒退着缩小,并脱下所有长大的衣服

      4

  “晚年是风口里的迟钝……”我同意
  我的迟钝和现实的喧嚣同步增长
  哑石说无言是心灵的果实在成熟
  我知道那只是某些事物突然将我占据
  但丁把相爱的人放在地狱的狂风中
  叶芝说大风改变了事物的面貌,他其实
  是在说欲望。在风口里树枝变得尖锐
  把正式春天所渴望的。所谓坚持
  是把电视节目看到“再见!晚安!”
  然后滑入被子。我同意愤怒能帮助晚年勃起

      5

  我想起一个活着的青年诗人,一幕戏剧的
  陪角,主角是两个死者。或者他们都是道具
  是死亡在展示它和历史的同构。他尖叫:
  “变了!一切都变了!”他错误的认为
  所有诗人都在模仿死亡,追赶一趟
  烈焰熊熊的火车。他已不可能再有晚年
  他提前进入了永恒,在世上活动的
  只是一具尸体,被另一些嘹亮的尸体
  推荐给读者。他的声音高过了高压线
  虚幻、可疑,像大风把读者连根拔起

      6

  “我慢慢退回我的玉米地”,在那里收获
  石头。马车驶过,拖拉机驶过,然后
  是远处闪闪的国际列车,与之竞赛的
  红色小轿车。灰尘慢慢落下,落在
  蔫叶子上,一阵晕眩在田垄间弥漫
  他们像蝗虫毁了我的收成。他们带来了乌云
  却没有带来雨水。村子里空无一人
  每家门口都有一只鸡蹲在石头上
  一个老人的口粮,死后被儿女背走
  痛哭吧心灵,你也将死于饥饿

      7

  晚年区分开天才和大师。要写好诗
  还要活得长久。公共汽车颠簸一个小时
  才能到达郊区的图书馆。我已很久没去了
  那里没什么风景。我愿意在中途
  改乘另一辆,驶向一个女友的隐私
  三十岁我的晚年便结束了。现在
  我体验青春第二次降临,就像基督
  在历史的回旋中把虚无又加高了一层
  白发将变黑,但不会再有爱情和牙痛
  只有诗句,简单、清澈如白天的星星

      8

  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选择叶芝
  不是因为他的诗,而是他拘谨地坐在
  公园的一把铁椅子里,周围一片荒凉
  黑暗中树木若隐若现。我不喜欢博尔赫斯
  带花的瓷杯,过于宽大的西服领子
  并且周围有那么多不属于他的肢体
  或者老庞德飞机跑道上的木囚室
  他的威尼斯。锡罐。船头高耸的贡戈拉
  我羡慕王红公,和他曾是舞女的女儿
  夜宿山中,想象唱诗的中国妓女裹着丝绸


           97.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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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科医院: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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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是一条僻静的后街,繁华的
  中央大街和尚志大街之间,雪地上
  冻僵的一条黄色大船,红漆脱落的牌子
  不和谐地出现在商店宾馆的霓虹灯
  和街灯之中,仿佛一个时代结束的见证
  狭窄的玻璃门蒙着黄色的棉帘
  勉强可以让你挤入,并迎面撞上
  一小片室内广场:挂号室和候诊室
  这里曾是一个家庭的客厅,铺着红木地板
  笑声和挂钟的鸣声,伴随着脚步
  消失在曲折的廊道之中,数不清的窗户
  镶着毛玻璃,分别朝向大街和风雨
  长凳上,她的鼻翼闪着调皮的光
  蓝色护士帽浮动在冬日的烟雾之中
  一座迷宫。犹太人的建筑
  隐蔽的楼梯和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增加了空间的幽深。客厅里巨幅的
  镜子和俄罗斯森林风景
  将墙壁向四面推开,让陌生的来访者
  迷失,被自己惊呆。这是一楼
  寒冷,空旷,人迹稀少。秋日的落叶林中
  有人安静地散步,红头巾和黑色的粗布裙
  开放在白桦和蜡烛之间。远山像一堆积雪
  闪出蓝光。而运干草的马车陷入了
  林边的池塘,为严酷生存中闪现的美景
  为秋风而逗留。“不过是想象。”
  隐秘的楼梯通向更狭小的房间
  厚重的木门关住了留声机的呜咽
  和为漫长冬天准备的梦,枝形吊灯
  蒙尘的铜器,以及湿衣服的气息
  楼梯转弯处手术室的红色塑料牌
  一直亮着。我敲敲门,轻易地
  来到一个不同的日子,一个犹太少女的
  书房,她的脚缩在温暖的棉拖鞋里
  鼻尖上闪耀细汗的光芒。我眼望别处
  仿佛只是路过,漫不经心地说着
  一本新书,朋友们的消息,和我那
  单调生活中的插曲:一个朋友刚刚离去
  带走了他的疾病和他温暖的大手
  还有我们相会时所有的天气、记忆与争论
  我并不怎么太想他,我知道在天堂里
  树叶也在跳舞,由于风雨和爱
  星星照临流水,他还会在那里写诗
  抽烟,结交奇异的朋友
  并把我们滞留在人间的名字传扬
  走廊通向蒸汽弥漫的锅炉房,在狭窄的
  水槽边,我们已找不到麻木的蟑螂
  和它们散发出的贫穷荒凉的气味
  淡淡的药香将天花板向一个光明的所在
  托起。这座楼,我想一定有一座塔堡
  供人祈祷,从它绿色的穹顶上落下月光
  盘旋着落入心灵的沼泽。或许我可以
  在那里住上一段,像一个惧怕远方的
  表亲,有些厌倦了生活
  那时,你的蓝色护士帽便会每天出现在
  我疼痛的视野中,带来书籍、坚果
  和空气,我们在窗边听风雪的呼吼
  在木制长桌上打开新醅的酒
  太阳像胡萝卜须,在玻璃深处延伸
  探索着水源。在夜里,我一遍遍
  赤足溜进一楼的大厅,在那些镜子中寻找
  自己丢失的面貌,或者独自跳舞
  经过你的房门时放慢呼吸。树影
  像窥视者伏在窗上。在那样的夜晚之后
  我们躲避老人们严厉的目光,别有用心地
  谈起天气,客人,和疾病的伟大作用
  或者推开所有的门,在灰尘的光中
  搜寻臆想中的怪物,扮成波斯武士
  用纸做的弯刀追逐海盗。你蓝色的眼睛
  深藏着湖泊,倒映着雪山和塔松
  散发出少女苦涩的气息。和你说话时
  我轮流看你的两只眼睛
  房顶上落满了雪,还会落上月光和灰尘
  尖顶加热着空气,让目光变得狭窄
  窗外被积雪窒息的花园,我们很久没去了
  丁香和柏树守卫圆石的小径
  堵塞的水池里垒着冻裂的青石,它们
  来自更远的山上,在呼啸的风中
  从墙中还原出来。几只麻雀转动着
  天真的眼,它们是雪地上仅有的
  灵动之物。你还能想象一些什么
  关于一个逝去的年代,和它流亡的一家
  当然,你还可以开掘出一座地窖
  以来贮藏甘蓝、糖浆,深色的酒
  和1912年的回忆。哗哗做响的巨大铜钥
  刮去锈蚀的岁月,在落雪的宁静中打开
  一个失落的世界:祖传的技艺
  我们品尝着冰凉的糖浆,一个老人
  留下的甜蜜的生命,在橙色的液体中
  收藏的太阳的热力。悄悄地
  在成排开裂的木桶中间移动
  抚摸着依旧圆润的瓶子和灰白的软木塞
  仿佛是那个老人皴裂的手
  在布满虫眼的木质上移动。
  哦!改变的时光,带走了虔诚的祈祷
  一个少女的笑声,风雨中塔楼
  屹立的姿容,在壁炉噼剥的火焰中
  编织体温的妇女。喷泉带着地下的
  幽灵,在树影与石槽中化为一片阴凉
  在懒洋洋的秋日抛开书卷倾听虫鸣
  也许就在那秘密回响的小径,隐藏在
  无形之网中的鸟,引我们到达一个
  更小的花园,在那里堆积起绿色的松枝
  永恒地舞蹈。午夜的马车载来了
  我们盼望的客人,风雨和远方在他的
  黑斗篷上消逝,带来了草原湿重的气息
  翻耕的土地黑色的闪光。我总是生活在
  另一个国度,像流亡者怀想着它干燥秋天的
  小径,波尔金诺和布拉戈维申斯克
  怀想一串悠长的音节,一些姓名
  和黑海里的白浪。它辽阔的风雪
  像风琴鼓荡着我的心胸,还有
  我不曾存在的表妹,应该给她一个活着的名字
  安妮,迪安,凯瑟琳,或是玛列娜科娃
  如今她们是你,是小柳,在冬日散射的光中
  像梦想悄悄改变着生活
  在寒冷的候诊室里,我们谈着它
  在患者嘈杂的语声里,捕捉着彼此的声音
  只有在嘈杂中我们才能真正说些什么
  雪地里的太阳像泼出的牛奶渐渐散开
  曲折的楼梯上,那些视力模糊的孩子
  在爬行,一声不吭,象在与噩梦搏斗
  “除了像一座迷宫,我看不出有任何诗意。”
  你抱紧双肩有点儿瑟缩,在这家医院里
  你工作了五年,也许更长,你还将继续下去
  在曾经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大厅里说话
  有点儿厌倦。你已完全忘记了前生
  忘记了我们曾经一同度过的亲密的日子
  你完全认不出我了。“你有一个词语的过去
  比你现在的生命还要长久
  它在你毫不知情中延续着,直到有一个人
  用歌唱中止它无尽的变化。而那时
  你将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重新辨认一切。”我们讨论着一个
  孩子的病情,几本新书,而我真正
  与你说的,是另一个故事──
  如果再增加一点细节,它就会变成现实
  我们梦想得还不够,还不能在凉爽的镜面
  捕捉住每一道逝去的光波,在两个
  世界之间久久徘徊,一个已经消失
  另一个还未出现,在热气腾腾的
  电影院和潮湿的夜总会之间
  “你总是把现实当做历史,然后投以
  惊鸿般的一瞥。仿佛一个历史学家
  在房间里观察光线的变化,让二十四个时辰
  依次掠过松垂的窗帘,然后写下
  一些含混的字句。或者一个穿内衣的
  女子,侧身在窗前,旋转着百叶窗
  用光线的变化刺激情欲。”
  一些事物闪烁着熄灭,一个恶梦
  挣扎着从镜中拔出身子,在手术台上
  聚拢起它的各个部分,转动疑惑的眼珠
  在这之后,波浪仍将在堤坝上溅响
  拓宽了空间。但借助于遗忘
  我们可以获得更多──那对称的恶梦
  楼梯上两排目瞪口呆苍白的雕像
  不断走动的人体影响了光线。一场谈话
  像翻阅过期的杂志。我是否该和你谈谈
  我有限的经历,我生命中最初的女人
  她们带给我的虚无。或者那个偏远县城
  白色亡灵一样的铁皮屋顶。在俯瞰全城的
  西方的山上,安葬着我的父亲
  小时候我们常常起早去洼地里采野菜
  头发上沾满蛛网和露水。冬天大雪封门
  我们就敲墙壁请邻居帮忙
  拐角的积雪总是最厚。就像现在我们谈着
  即将来临的假日。忙碌的镜子
  聚集着幽暗。“犹太人在这里住过
  不知怎么,这让我想起另一个犹太人
  在暮色沉重的空地上打磨着镜片
  梦想着在光明的迷宫里捕获所有的星星
  想起他的哲学,和接近夜晚的寒冷。”
  在假日的河边,有人收起了帐蓬
  把火埋入地下,像埋下一堆闪亮的铜
  然后冒雨向更高的山峰攀登
  在这座建筑里,我们仿佛卷入了一个
  他人的故事。重要的不是那可能的流亡
  高贵的血统,走廊里目光严肃的先人的肖像
  重要的是这故事必须继续下去
  把所有进入这座建筑的人,都变成角色
  万物都是时间的表象。谁这样说过
  而他们是怎么消失的?那美好的少女
  在地板下恐惧地读着日记,等待
  每一个路过的人。现在是1997年
  一个少女轻盈地跳上无人的街车
  向黑暗的街区驶去,在透明的夜色中
  逃离又一个混乱的日子
  感到假日来临前的空虚。如今
  那1912年的传说已经湮没在
  门廊,水池,忍冬的香气之中
  在多得几乎不真实的细节中无穷地变化
  在循环的水流里更新,悄悄地
  把这里的一切,反射到另一个空间
  被遗忘所收藏。现在宁静终于降临到
  门楣和叶子上,困倦得像鸟儿的翅膀
  有时在这所建筑面前,我会感到
  一种古老的恐惧,我们就像两个平行的
  系列,一个对命运茫无所知
  一个已经经历了所有的变化
  几乎已经是时间本身。直到有一天
  一个短发的少女跑出来,像溜到后台的
  演员,微笑,讲话(在那之前
  也许我们在人群之中无数次地
  擦肩而过!),口袋里揣着词典
  仿佛永远也不会变老。“我喜欢你
  因为你让我感觉我还活着。”
  阳光透过暗淡的玻璃落在你的肩上
  像灰尘。这里已经没有生命
  除了你,除了你蓝色的护士帽
  给沉寂的空间带来了大海
  我记起曾有过的旅行,随着和人们的会面
  而消失的远方,桉树叶的香气
  那遗忘了的飞鸟和流水的语言
  我和世界若有若无的联系
  肉体阴郁的习惯,不安和无常
  树木在冬天停止生长,但它们的心跳
  传入深深的地下,在鼹鼠的睡眠中
  放大为雷声。一个无法停留的瞬间
  带着所有的星体,黑暗的空间
  寂静燃烧的眼睑,从我脸上
  不断融化的其他脸孔……“你没有注意到
  周围的变化吗?”但变化,只是相同事物的
  不同组合。这片街区始终在白雪中
  保持着神秘,没有街车通过这里
  你必须在寒冷中走上很远。我想
  再呆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报纸拍打着双膝,上面报导着
  战争,股票,节日,洪水,星云和宇宙
  可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既然我必须这样
  在一条小街与你告别,并奇怪地感到空虚──


              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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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叙述:镜中的谋杀或其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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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1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人,在左下角,向中间
  长大,直到充满大半个镜面,转身
  碎裂声从镜中传来。背面的水银开始滴落
  一个有黄色护墙板的大厅,辫形楼梯
  羽毛扇,粉扑,烛光布置的坟墓氛围
  必要的耐心以及一个人的死,是写下这首诗的保证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内心的坚定至关重要”
  “你是指偏见和闲言碎语?”一个被计算了日子的人
  在镜子深处(十米?)挣扎,水银一样变形

      2

  舞台上正在上演一部歌剧,扇形的灯光
  和卷状的金色灰尘,墙上的浅浮雕
  微微颤抖(石膏的。时髦的材料)
  葡萄形墙饰和旋涡般的卷发,纸糊的车辇
  老国王下棋,王子和公主骑马捉蝴蝶
  他们并不模仿各自的父亲,而是互相模仿
  “公主,你偷过我的苹果,那是我树上
  最大的一个。现在你打算怎么赔偿?”
  “那苹果是生的,我吃了就拉肚子。”

      3

  一个小丑以尸体的形式出现在舞台一角
  画成奥古斯都的苦相,嘲讽着什么
  看不见的力量将他口红的甜味和寒意
  渗入每一个座位。“小丑总是让人害怕,
  即使是最小的。”摘掉旋涡形假发的男人
  (演员或法官)对侍者说,那侍者
  一副鱼一样的表情。“有个脏东西我消化不了。”
  “是海鲜吧?”“不,是小丑。”
  事情仍没有进展。“你有线索了吗?”

      4

  ──“有了,一个好主意。”丹麦发音象发条
  卷回去。表明线索与“好主意”取得一致后
  混乱的局面便会得到清理,那些歧义丛生的
  黑暗的街道,路灯里燃烧的啤酒
  从工作服里重重摔下的醉汉与警察
  写下一个词“加油站”,然后看见它
  在雪地里变黑。没有肥胖的灰蛾
  这是冬天,雪围绕邮电大楼的铁皮尖顶
  哥特式建筑表明时代离我们不远

      5

  国王是谁取决于我们何时见到他?多功能的苹果至少
  可以和夏娃、牛顿有关,将神的争斗归为万有引力
  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把麦子和牺牲连在一起
  “大地烘烤的面包。”但麦地上空的乌云
  和进入面包炉发酵的乌云是不一样的
  “金苹果。”你是说女神们安排了这次谋杀
  赤着白色的足在冰雹和火焰中奔跑、尖叫
  披头散发,把雷电的金球掷向人间的筵席
  竖琴的琴弦抽搐,如燃烧的头发抽打穹顶上的谷穗

      6

  以至我们再也不能弹出准确的音调
  歌唱一些哪怕最单纯最无意义的事物
  比如说一只苹果,或一只鸟起飞前
  树枝的下沉。“如果是您您怎么办?”
  “换个牌子的白兰地。”心灰意懒
  “我需要十个小时的睡眠,才能听懂别人说什么。”
  现在一个高雅的女医生出现在某一页书中
  在一段文字中散发出科隆香水的体味
  “要咖啡还是强心针,您挑吧。”

      7

  作为线索的苹果被带着神性幻觉的小丑
  吃掉了。“我们惩罚不带恨,只带悲伤。
  由于有地狱和天堂,我们终会分离。”
  但用伏特加代替眼泪是保持快乐的理由
  “不,他高傲我也很高傲。如果他不请求我原谅
  我的爱就会变成恨。”越来越暗的落地窗下
  女医生在身体里培养一个公主,而你身份不明
  继续说着,“基督可以控制感情,所以他有智慧和生命。”
  “你不想当凡人所以你便折磨象我这样的凡人。”

      8

  “我们就象身陷深渊的盲人期待彗星的经过。”
  我们摸黑来到座位上,依靠传呼机的荧光
  刚好听到,“那迟到的不是时尚的奴隶就是文盲”
  那是去年,我们去看歌剧,在雨天里吃小鱼
  小丑在过道上爬来爬去,嘴里不时吐出
  一两只癞蛤蟆——智慧有毒的形式
  “撒谎是做人的修行之一。”(此句默读)
  “我爱你。”午夜我们爬户外楼梯像从深渊返回地面
  在尸体堆成的激情的高峰颤栗。在镜中隐隐出现

      9

  “死亡不能演!”但那是我们唯一的特长
  我们是演员。我们只要活着就是在演死亡
  一会寻死,一会又四处闲逛,暗中要使国王良心发现
  他躺在纸盒子里,忘记自己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想到你会死会很不愉快,尤其是当你已经死了。”
  “我要杀了你!”几页剧本飘落在他脸上
  他叠成纸飞机掷下舞台。它飞过黑暗时是白的
  经过光则是黑的。“我早有预料,在各个朝代和场合都
   难免一死。”
  有所有方向的罗盘只有唯一的方向可走,时间是唯一的
   计量单位

      10

  稍纵即逝的词语。飞机经过一系列安了镜子的房间
  被抽象成一束折光。第一场中出现的人物
  以王子、小丑、公主、医生、侦探、我的面目
  反复出现,但超不出一页白纸的边缘
  落入事实的圈套。谁看见了这一切而不说出
  从词语到词语的旅行,最终到达了一个
  可疑的文本。但死亡是确实的:一个人
  被每一次讲述重复杀死。但一个词或一阵掌声
  就能让他复活,展示迅速愈合的伤口:“死是雕虫小计。”


      11


  我出生在一个边远的县城,那里没有什么
  故事发生。也没有歌剧可看,镜子和梦
  只是母亲旧抽屉里晦暗无光的两个词
  唯一的电影院大部分时间用来开会
  (批斗会和表彰会)。我可能有过许多次生命
  但大都忘记了。我可能还没有完全成为我这个人
  更有可能是《镜中的谋杀》的作者,某段时间
  它被翻译成《奥德修纪》。现在我是谁、干了什么
  已无关紧要。神或小丑?现在是一个词在讲话

              1998.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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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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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仿佛来到已经决定离开的地方
  刚刚正午,我们好象已到了晚年
  白昼的顶端放出弧光,软下来的花茎
  伸入停止扩展的隐蔽空间
  这里没有什么客人,光线也不够幽暗
  可以看清葡萄酒瓶上的商标
  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想象的冰山”,大理石一般的流动
  水晶的无数斜面堆叠起来
  “每当我出现,人们总是一下子冷下来
  刚才他们还在热烈地谈着什么。”
  是否有一种厌倦,从一开始
  便弥漫在空气中。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词语里呆久了,会浮不起来
  这时,任何事情,比如放学的孩子
  电话铃声,或者一个出于恐惧
  在街上大笑的人,都会如救生圈一般
  随着残骸从浪花中涌出来。“我头脑中
  进行的事情的中断就是生活。”
  我们拣一张靠近柱子的座位
  好象刚刚坐下一样,眼睛在慢慢变形
  但仍然看不清你淡淡脂粉下的情绪
  苦味的酒从大肚瓶中平均流入
  透明的高脚杯。假葡萄叶子附在墙上
  一辆生锈的解放车,各部分分开
  嵌在墙上。石头在这里只是增加着寒意
  在膝盖以下。少爷在吧台后独自玩骰子
  叠起来,像图腾柱
  它能否比巴别塔还高。他的喉节
  突出在衬衣领子上,还在变得尖锐
  “可是生活呢,生活在哪里?”
  可以想象的稚嫩嗓音。我并不相信
  有人能从火车站直接驶入这里
  就像一座酒吧从空中冒出来
  两颊挂着泡沫,像一个失踪的身体
  突然从还在晾晒的衣服中出现
  还要多少个世纪,才能听到你在我的尽头
  说出的话,仿佛粘在大西洋底
  电缆上的贝类,听不见大陆间传递的信息
  空间就是海洋,酒吧是其中最聋的
  聋到零度,聋到骨头被冻僵
  也许我们还过于年轻,还需要许多年
  才能从落雪的街上走进一座白日酒吧
  只是为了离开。“我不断地想着那些
  非凡的情侣,狄多,克莉奥佩特拉
  贝雅特里齐,也许,还有萨福
  那些火热的岛屿和天堂的凉风
  为什么要在地狱的狂风中不停地
  旋转?《福音书》说过
  通往生活的大门狭窄,道路崎岖
  但爱情,也许更多地通往死亡
  它也受制于地心引力的作用,让人
  愚蠢地倒悬。玫瑰是肉体
  而百合则是纯然的香气,引导你
  走上善的旅程。”我们
  凑近去看墙上带镜框的风景
  每一个里面,都有一次小小的战斗
  转移到战场的其他部分
  “挺美,但只是赝品
  值不了几个钱。尤其是里面按住帽子奔跑的人
  应该在风暴来临前消失。”
  你必须改变一下自言自语的习惯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来,让我再给你斟上一点
  渴,有着坦塔洛斯的身体
  头上是时高时低垂钓的塑料水果
  “她们是一群婊子,像窗户纸
  一捅就破。”阴影向内弯过去
  成功是最好的除臭剂。灯光照到谁
  谁就开始回忆。也许老年才会有沉醉
  飘洋过海地递过来。“这酒产在
  波尔多,我这里刚刚卖到96元
  在外面的商场要80多元。”但是否
  它在空中被兑了水,抵达我们的
  只是一个象征,从中可以减去
  时间和卷舌音。现在酒吧里
  仍然客人稀少,情侣总是径直走入
  最里面的角落,阴谋家也有同样习惯
  事物的出现和消失取决于
  观察者的角度。“只是坐一坐。”
  “一杯扎啤,一客蔬菜沙拉。”
  刚刚坐下的物质主义嗓音,好象
  刚刚做成一笔交易,洗过了手
  可惜这是一间半埋在地下的酒吧
  没有窗户看到街上的变化,雪,行人
  车灯不知何时已经燃亮
  “花是折下的音乐
  音乐是花的盛开。你喜欢音乐还是花?”
  向日葵在墙上旋转,像漩涡
  带来遥远的事物:小溪边你头簪黄花的微笑
  酒和幽暗并不能让大脑关灯
  在这里做梦会提前衰老
  从变得宽大的衣服里掉下来
  周围的变化在内心中减少成
  单调的寂静。我们也许是两个圆形的回声
  彼此反射,形成第三个圆圈
  那里可有一个彩绘的天堂闪射?
  为了不使灵魂毁灭,先得拯救肉体
  从这一点看,圭多
  比贝雅特里齐仁慈,他以羔羊为灯
  “他做完了他来到人世
  所要做的一切。他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在短暂中受蔑视的,在永恒中
  遭遗忘。他活着,不在任何地方。”
  对于我你就是天堂。“可我还不知道
  我身上的暗道通向什么所在呢。”
  有没有倒置的山和竖起的洞
  通向一个屋子的两个房间
  通向冰与火,深处和高处
  当一个人从幽暗的深渊返回
  恢复水平的目力,幸福就是一束干草
  一本白皮诗集用隔天的报纸裹着
  在树皮做封面的留言簿上
  画像,一张帐单递过来
  我在上面签上:下次请你吃饭
  雪模糊了行人的视线,回首望去
  这座酒吧我们好象从未来过
  “后来我自己又去了一次。”
  另一天你这样告诉我,你真是个好人


               20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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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通器:一道做错的物理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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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永波

  来自物理学的原理,应用于
  生活,爱情,和在没有加油站的地方
  为汽车加油:一根塑料管子
  捅入幽暗的油箱,司机猛吸一口
  于是从塑料桶里,混合了全部夏天热力的液体
  开始上升。司机漱了漱发紧的牙,转头吐掉。
  这之后:汽车启动
  在原野上越跑越快
  奔向白色的城市,啤酒,高塔

  而通常是这样,两件透明的容器
  由黑色的管子连接,搁置在
  不同的水平面上,经过一番交流
  动荡,调解和补偿,最后
  达到了平衡。液面静止的高度
  将是相同的
  天使们经常利用这个原理
  在伊甸园缺水的时候
  用彩虹,汲取人间的水灌溉

  在两个诗节之间,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与过渡
  把能量和紧张传递到下一节
  主题由此能够
  继续,或者将最初的冲动
  分散,直到在最后一行消失
  一阵一阵涌浪,消失在干燥的土地上

  而由床上的两具肉体
  组成的连通器,则是暂时的
  它们随时可能被梦中的敲门声分开
  这个有点庸俗的意像
  却使我的血,得到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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