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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荣诗选
  李宗荣,一九六八年生于台北。嘉义高中、东吴大学社会学、东海大学社会学研究所毕。现就读于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研究所博士班。曾任民进党立法院助理,自由时报艺文组记者、编辑。作品曾获中国时报第十四届时报文学奖首奖,中国时报、兰寇香水合办情诗征文比赛首奖。
如果飞鱼跃出

作者:李宗荣


  遥远的岛屿飞鱼如果跃出
  与你相拥的温柔将在梦中把我托住
  空的电视机是夜吐出的咒语
  叹息与哀伤在噩梦的城中迷路

  就在回忆中吞食你乳房的气味
  生殖的泥土中蔓藤如孩童往天空生长
  海草的腥狂如你的发令我晕眩
  你是宇宙的潮汐,生命的珍珠母
  啊,我们曾如何欢愉的在鱼的泡沫中相拥而眠!

  如果星群密藏海的奥义
  我祈求只要我朝南方凝视就能
  解读海岩里你温暖回声的深沉与神秘
  你是晨曦中被朗诵的第一个字
  岩屑、兽尸与箭矢是歌颂你的诗的元素
  在太阳初升的海平面上写下洁净而芳香的虚无

  我祈求,当飞鱼跃出
  我的心就被你海水的肉体朝星空撕裂
  日出、星绽、月华、草馨、木香、花繁、、、
  让我们的血在八荒四碎
  在飘花成薮的月光海上洒下生命之盐
  让我绝望的说出:“你吞噬一切!”

  如果飞鱼跃出,我手里紧握的地图将发光
  思念与千吻便是朝向你的辉煌航线
  你的肉体的岛就是永不再被毁灭的家园

  让我狂暴的在你身上种下族人的血
  喜悦的飞鱼群在你裸身的海边涌出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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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

作者:李宗荣


  春日香花狙击嗜蜜的蝶翅
  钟声解放小学里孩童的嬉戏
  你笑了笑,你冰凉的手是迅速腐蚀的记忆之叶
  占据天空的是一群放学后一百分贝的孩童

  我喜欢抱你,你的体香酝酿最温柔的政变
  屠杀忧伤的疲惫
  在你的眼泪中,我瞥见一场瑰丽的暴动悄然成形
  你湿意未尽的睫影
  让全城墙上坚实的口号发酵歧义

  我的诗句是仓促成军的心事
  你不见得懂,我的鼻因法西斯般的血腥而易于兴奋……
  我让诗人组成的镇暴部队逮捕
  胸次间四处流窜的爱意

  你这样睡在我怀里,让闹钟也终于潜逃出走
  多想在失神之后让你的梦庇护收容
  连你的梦呓都是甜的,一句句
  是令人亢奋的地下传单里的密语
  你的笑多么无邪,如香郁的毒液

  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但你说,我的冷漠是最恐怖的阴谋
  所以我使唤我沉默的灵魂偷偷暗杀你的

  (一九九五年/ 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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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组曲

作者:李宗荣


  像耗尽生命的……

  像耗尽生命的
  愉悦,
  亲亲,我已经靠近你了
  让我的遐思轻抚
  你柔软的发
  再靠近你
  偎着你的颈
  像安抚我体内的激情般
  停止在你的耳际

  那海上的星群像发光的飞鱼
  留在宇宙轻吐出的叹息里
  那白色的砂
  抹在你裸露的背

  让我的吻秘密的落在你的唇
  不为人知
  像地下传单,甚至是你
  也不会知晓

  让我从背后搂住你的腰
  像蛤吐着砂
  海水潮湿般的温润

  爱你已经是属于我的秘密了
  像晴天的草坪上空
  一只断翅的风筝
  落在山的背后
  没有人知道

  通天紫塔

  发光而旋转的,幻象砌成的梯
  透明的扶手,你就在塔里
  像被囚禁的忧郁,轻轻……
  轻轻的让我攀着,光筑起的轨迹
  像猫的眼看守着黑暗的夜
  在这旋啭的塔里搜寻你

  八角塔里无限的拱门
  开向不可知的次元
  每座密室里
  层层叠放与室齐高的典籍
  掩盖你离去的足迹
  是不被翻阅秘密
  你在那里?

  我站着,在光的幻象里旋转
  让仰首的眼神
  与黑暗的回声相纠缠
  而我已被神秘的落尘所包裹了
  你在那里?

  闻维瓦弟《光荣颂》

  大键琴的颤音如蜈蚣千足之舞
  缓缓揭开,深埋你红发之下
  亵渎般的恐惧
  但不要害怕,张耳。
  睁目,那美声唱法的女高音喉里
  难道不是万蛇之信?
  挑动你蛲蛲蠕动的耳根?
  西面,彩幻的玻璃窗
  撒旦释放千虹万花
  轻揉你视觉的欲望
  啊,向我靠近,那黑袍里的人声音模糊
  (唯一的高音被回声的更加神圣)
  不要害怕,跪着,
  吸吮万千的污秽
  勿辨识那声
  即使你会发现神的面容只是我的幻影
  曾经,
  我的污秽是你的神圣……

    神秘之堡

  死亡挑逗着欢娱
  那幽扰的磷光附着你微露的脊骨
  死并不是最好的
  至少不够虚无

  但你的勇气怎可与我的情欲相匹敌啊!?
  唾沫像极我心的蛇信
  我的爱多么恐怖

  阴光攀附那梯
  锈满了虺的忧郁
  潮冷的水渍涨满了虫魅的记忆
  我将像那苔藓附石般
  附着你
  旋转的黑水池甚至不准光进入
  神秘的禁忌……

  薄薄的瘴气浮在水面的氤氲
  像我薄弱的呼吸
  靠进你的耳际……
  再靠进……

  死并不是最好的
  放弃过生命的肉体如雨后天青
  他人的悲伤尤似庸俗的欢娱
  嗳,那神秘
  多像我两不牢靠的回忆

    幻爱的片章

  可是,我的寂寞多么深邃
  像临窗探视玻璃窗外夜色的男孩他的眼
  我怎能割舍那稍纵即逝的情欲
  我的爱渴求那属于肉体的幻秘
  夜色逐一为海盐浸染
  我的心化为千光万萤
  像月光洒在石礁那样洒在你的紫发

  幻火的泡沫。发光的暗礁。离奇的砂。
  欲望。此世的爱。喉底的奥唤。
  我再不要放弃此世的欢娱,
  我要化为发光的飞鱼
  跃出洒盐的月光液之上
  上升,潜落
  与宇宙共旋转。
  腥臭的癫狂,又像是鲸
  就是鲸,七大洋的触角
  与彼世幻通的声波
  鲸了解潜藏与消失的寂寞

  我爱,我欲爱,只此而已
  像临刀的恐惧
  亲亲,给我血色般的痛楚
  扭动我蛆般蠕动的触觉
  像蜗牛的体液黏住我的躯
  你的爱涎缠着我
  腐烂了解雨后落叶的寂寞

  更爱。
  我的轻叹颤动那彩幻的窗
  神圣曾经描绘过那些光
  黑色的死亡,金色的檀木香……
  但我的爱不会告解
  嫉世俗的礼赞如仇
  我的爱属于禁忌
  而我已是发光的图腾了
  所以,
  血色将因你而颤动……
  ………………

  (一九九一年/十四届时报文学奖首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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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拾之诗,一九九七,芝加哥

作者:李宗荣


  1.我听见厄运的梦

  我听见厄运的梦

  鬼魂像凌虚的窗布
  透明的站着不语

  像冰的透明的日子
  一一的被写入沉默

  狂跑的墓石般的树群
  遮掩了深夜星星的倒影

  你的黑发凌风扬起
  发梢勉强记颂星座的名

  我看见黑夜的声音

  书页中频频厉嚎的咒语
  一句句被大雪朗诵

   2.铁屑之天空

  被掏去双眼的书页纷纷转身
  鬼魅的工厂烧尽雪片上的字

  孤独的草学会遗忘
  被冰雪掩盖的是春天的首饰

  有些冰冷的双眼看见了
  灰色的天空中自己的倒影
  荒地上最凄厉的一句呐喊
  是被冻伤的孤树

  铁屑的天空,荒林的天空,街道的天空

  不曾被纹身的天空,洁净有如丧衣的天空

  河床的天空,兽尸的天空,死者敛容的天空

  大雪化成火灰往天空逆飞
  那远去的足迹是最后活着的人的名字

  (一九九七年/未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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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境

作者:李宗荣


  雾气来袭,潮湿的林径反射夜境孤独的倒影。苍白的面目游移,是失眠尽夜的灵魂,
  偶而失神的梦境。这样的夜的林子,克林姆的恬静的庄园,如裸女的柔媚,一袭沾满
  毒液的华美的丝袍,令人疲惫想置身其中,深深的睡去,不复醒……。

  忧愁是密语,沉默是荒累的心最凝重的告解,就在这里,如果一袭狂风卷我入冥境,
  卷起我轻如羽毛的肉身……。脚下山际烨然灯火如奄奄一息的萤火,呵,我的脏污的
  肉身,便是他们沈沦狂欢的祭品。我的眼神空洞,但求止息时映满群星。

  布苔的沟渠水声晶莹,雾气潮湿浸发,就这么躺着,发丝沉睡傍水生息蔓延成泽,隐
  身其中的虫声唧唧。而且,保有磷火般的幻影。我是一座路径荒颓的林泽。每夜在腐
  土般的自己的肉身中搜寻,那通往死亡的甜蜜密径。

  (一九九五/ 自由时报自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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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

作者:李宗荣


  整个冬季我们无所事事
  伏案写诗,占星、饮酒、做爱。
  唉,雨季困我们这么深
  霉味比湿气还重
  我们为什么不相拥而死去呢?

  阅读令我像困陷沼泽的犀牛
  我只想学习如何爱,在爱你时明了爱的真义
  我们是被彼此查阅的字典及原文书

  雨丝下的太密
  云块下嵌着疏松的水柱
  报纸折船在云块上航行
  水桶传递诗集、水、食物

  我们是冬日里困顿的岛。
  或者你是漂浮的海水
  而我则是一度被误认为鲸的
  被网罩住的潜水艇

  (一九九五年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九五年洪范年度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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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文:序文明纪事诗

作者:李宗荣

  ─-后世的子民将见我们城门拱石上刻字朴实的碑文

  ※编者按:本文节录自“古福尔摩沙岛考古文物百科全书之十九,碑铭拓本辑录”,
    由古地球纪考古陈列博物馆出版,幻想纪149251年,西尼安市。作者不可

  考。据该馆精神工作委员译后注,此碑乃由盗墓工人及古物商
    队辗转流出。一般咸信,该碑文之确实出土处位于西尼安市东南方七
    万里之沙漠中。

  “这里将是我们文明的起点。和平,详和
  ,人类的爱于此处如草茵般滋生。如太阳的光
  月亮的光,星的光。我们沉思。沉思树,沉思
  花,沉思河,沉思山。我们歌唱,歌唱雨、歌
  唱风、歌唱云、歌唱彩虹。我们静默。静默鱼
  。静默鸟。静默走兽。而我们沉思,我们歌唱
  ,我们静默都因为我们的肉体愿意如此作为:
  我们的眼因为色彩愿意如此作为;我们的耳因
  为音乐愿意如此作为;我们的鼻因为香气愿意
  如此作为;我们的肢体因为自然的节奏愿意如
  此作为。因为爱,来自天上的光赋与我们愿意
  如此作为的智慧与力量,成为我们文明的起点
  。因为爱。”

  (一九九零年/ 曼陀罗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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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纪事

作者:李宗荣


    1

  今晚,牵着你
  我们轻叩历史的铜门……

    2

  夜来得许久了
  战火在城外扬起一片烟雾
  我倨坐于窗口看狂欢人民的躁乱
  疯狂的吃肉,饮酒
  烟火在城西的天空暴亮,下降
  熄却──

  想着你将于那个街口的石板上蜷坐?
  那个因,群众的蚁聚而显得
  过度窄局的街角,执握
  一本皮帛的书简,对着流散的孩子
  述书里记载的
  盛世的传说:
  “那时,我们弱冠的文明
  从废墟走进大时代的堂殿。
  辛勤工作的人们
  入夜歌唱,在市议会前的广场
  跳舞、饮酒。”

    3

  “而我们得走过自己,我们得
  迈涉过如草原般的自己的肉身。
  那绿茵的草上
  植布太多孩子的笑声
  如银铃……
  太多孩子的期待……”
  你如是说了。

  你在我瞳底吹奏口琴
  琴音梳过你的发
  放牧一群安静的羊……
  在文明开始倾颓的城
  你相信,
  暴乱的战火,将歇息
  全城无家可归的人们,将露夜坐于街头
  安静的携手
  倾听
  你风声般的琴音
  自钟塔顶际
  缓缓流泻出来
  因着爱──

    4

  “倘使精神曾经移动物质,”
  啊,你如此的相信了

    5

  那时将有更多顽皮的孩子在城里奔窜
  你在神殿遗迹前的废弃广场聚集他们
  唱歌整队,你带他们到石柱倾颓的高丘上了望市景:
  “越过左际的绿山是内海
  我们的祖先
  以柏树为船,橡木为桨
  携带罗盘与智慧
  张帆跨海而来。”

  右际的橄榄树下聚集了解甲休息的战士与农民。
  前方废弃的拱桥上,过气的马戏团
  正吸引着童心未泯的人群
  “一切将充满希望
  我们未竟的考古挖掘
  待修的壁画、圆形屋顶……
  “我们必须承载历史。
  “以我们的双手
  提握上天所钟爱的孩童。
  教授他们哲学、学习画彩
  童稚的喉音齐奏着牧歌
  齐奏着爱──”

    6

  我们真的如是相信了。
  如果历史曾经被缓缓推动,
  以爱……

    7

  我们将于城郊多风的台地上再次见面
  彼时我刚旅行
  沿海兜售木笛书籍回来
  山下肥腴的土地
  于你胸前次序展开
  吾发已白
  你和详的眼神轻抚着云彩
  刻于陶板上的我们的爱情
  将传至后世
  越过历史
  在下一个文明顶盛的时代
  让考古学家在我们文明的废墟中
  重新拼凑着故事
  翻译成各种文字
  并且,
  传到各个有孩群的国度……

  (一九八九年/ 曼陀罗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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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蟹座

作者:李宗荣


    1

  在巨蟹座人们以脑呼吸
  以肺思考
  在腥海里以舌划水游泳
  野餐喜饮月光酿的酒

  在巨蟹座
  人们也喜欢笑
  膜拜穹邃的星空里神秘的神只
  睡眠时,梦与繁星等高

  疯狂的想像力在
  比无限大更大,比无限小还小的
  时空之间游走

  巨蟹座上的人种只两类:
  快乐幸福的人,与其他的,是
  “相信快乐幸福”的另一种人

  在巨蟹座只有想像没有失望只有幸福没有哀伤
  只有信仰──
  他们努力向婴儿期成长
  他们只愿死在
  死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头

  相信月亮。巨蟹座的恋人把相信
  供奉在月亮盈亏的弧度里
  潮汐每日刷祖先神秘的诗句上岸
  “你们将以深邃的眼,
  探测出彼此灵魂的深度,并且
  相信直觉。”
  巨蟹座的恋人相信这种相信。

    2

  地球是距巨蟹座最近与
  最远的星球
  每个人类心里都有一只下凡的巨蟹座
  当地球的人们怎样遗忘了他们神秘的籍贯……
  鲜有人学习仰望星空,啊──
  当巨蟹座的子民理解
  他们将怎样困难在地球人群中互相辨认彼此
  他们柔软的心有情感也有喜怒哀乐;
  藉狂欢哭,以眼泪笑

  (一九八八/ 东吴双溪文学奖第二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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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oon

作者:李宗荣


    0

  (东方渐白。雾散灯尽。
  远处似有警车与军队滑过。
  一盏盏罗列而行的街灯与星座被一一捻熄
  你的长发垂落、颈项温着我的胸口颓坐睡者
  破败的庙宇窗口我撇见灵鸟晃动
  穿望过去,
  远处的城如同这世界
  在我们的眼里都只是战后已然死去的废墟……)

    1

  诗,的开始是二个不知,要往
  何处行去的,
  被星群遗弃的孩子,仰望天空
  走在城市的边墙,就是
  不知要往何处行去的,那么,我说
  我们,“就像一首诗罢,”
  写一首无所谓开始
  随时可以结束、停止的诗,如同行走

  可是一首诗与一座星群的距离是多少呢?
  我们都不说,
  留给诗自己问,如果青春可以如此
  闲散,没有任何理由就只是行走,唱歌
  快乐,世界将看我们在
  草地上走,越过
  一座桥,行过沼泽,翻过山,
  经过一座庙,三棵北方的树,看到
  三支,狗
  和看守夜灯的人脱帽行礼
  “你早!”和酗酒的年青人问好

  “可是我们都要走到更远
  更远的地方。”我们不说,可是知道。
  远方,我们指着压低的云说
  “那里闪烁的北方的星星
  曾经,植过一千株白色的花朵~~”

  而我们将走在罗马的殿堂,看见
  喷水池石板阶梯上,穿比基尼
  晒太阳的,女郎,一百个画家,聚在
  市中央,西班牙广场,
  金黄色的意大利人,简单的情感
  只有,快乐,
  哀伤。

    2

  如果,我们在世界里的情感,如同
  在诗里一样简单,那么,我们不会放弃
  在诗里活一辈子的理想,
  走过巴黎的caf'e时
  忆及我们握紧双手被世界遗弃的
  革命的理想,如同二根烟,咖啡以及
  咖啡碟、碰碰作响,一支笔可以承载
  多少,真理?
  一辈子可以活几次,正义?
  相对于时间,我们的长大与
  记忆,显得多么,无力。

    3

  “明日,我还有考试,le francais……”你说。
  (远方圣母院广场,一千只沉默的鸽子垂落。)
  “我们只能静静的走着,朝远方……”
  (落叶碎向。我听到钟声。)
  “可是,我们将如何面对明晨的太阳……”
  “你害怕?”
  (远方警车滑过。光影晃动。)
  “月亮知道,可是太阳并不理解,如同这世界……
  “在星空他们永远相对……”我说。
  你哭了。我沉默。我对自己说:
  “而地上的人们只能选择一边。”

    4

  一辈可以写几首诗?作几次梦?
  填几次选择?答几回改错?
  可不可以,活着,只是
  简单的情感,快乐与
  哀愁。如写一首诗。
  一首诗总会有结束,一段路也会有
  尽头,可不可以,带着火柴,背着背包
  作一次闲散的走,如同
  一辈子,只写一首诗,这样的
  一样诗,那里,
  都可以是
  开始与
  尽头。

  (一九八九年/ 东吴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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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战

作者:李宗荣


  一座不知名的灰色潮湿车站
  火车在此靠站
  泥泞的大皮箱跟着我旅行
  离开边界炮火许久了
  一位陌生人替我点着了香烟
  视界的左边是一畦马铃薯田
  女人弯腰襁褓婴儿耕种
  更远处,
  鹫鸟在山头云雾的崖石际滑翔

  放下相机及帽子
  在一座酒馆
  与那称我卡帕中尉的陌生人在一座酒馆
  穷人与士兵在发着霉味的酒窖里
  酝酿一场庆典
  我们和着手风琴及啤酒唱歌
  厚唇的女人搂着我的腰
  想起了故乡的爱人
  离去时转身北对而飘散的
  于一列火车离去
  不断激昂挥动的手势,激昂的
  气笛声里

  厚唇女人的吟呻化为整座不安游行的城市
  弹炮在云白底层引爆。人们街道仰望天空
  不知爆裂声响不停进出,我湿白的肉体
  潮湿的泥沼,记忆在此驻扎
  战事发起的地方。以及死亡。
  被掩盖的事件,
  永远泅走不出的潮雾……

  故乡,
  也许就在下一个城镇。
  街上鼓声与游行持续着庆典
  不停有鸽子振翅滑翔来我们的耳
  旗海在人们的歌唱里飞翔时
  一辆吉普车满载着士兵摇着枪杆对着我们欢呼
  披着红布条的孩子跟在后头奔跑
  我饮了酒,
  听见不停对着天空齐射的枪声

  (一九八七年/台大青年九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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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K

作者:李宗荣


    Ⅰ

  我藏了一支空酒瓶
  掷在她的发上破碎
  她开除了我的学籍,记大过、退学
  我从此不再喝酒
  不再醉后唱歌、流眼泪
  醒了,离开一座空屋子
  醒了一百天
  一百天来我作了许多事情
  交杂对错
  似乎这无从选择啊,例如
  懂得如何成为革命份子,懂得
  懂得示威在冬天我们手拉着手
  手拉着手,那是我成为高鼻子的波兰人的时候
  我又遇见一位女子,彼时,
  异国一大片潮湿的石砖路
  消防车正对着我们喷水
  她啜饮着伏特加酒瓶传递给我
  我笑了摇头:“我不再喝酒”
  也许,她并不理解
  “但这很好,”(她的手是暖的,)我说
  (我们便夹在人群里游行牵手唱歌:
  “有一片海洋挤在一个漱口杯,
  流浪的民族关在一个半岛。”)
  但是这次,事情变了
  一排子弹来逮捕我们
  在她的胸前空的伏特加酒瓶玻璃细碎
  那是一月,异国的冬天
  很冷,
  却没有下雪

    Ⅱ

  那年,突然懂得一些事情
  以为自己长大比去年多,
  但我毕竟已成为一名政治犯到处接受通缉
  每天乘火车巴士边界旅行
  带了许多酒我忘了喝扛了一把吉他
  我忘了唱歌
  投宿时换一千种假名,斯诺莫·阿维里
  拉夫具·霍克,一圈落腮胡没有刮胡刀,日子
  或这样名字没有人知道
  关于革命组织或反动份子
  学会招狎了一些酒馆的女人
  次晨在我头痛时带了钱他们走了
  也许后来我定居在南欧隐蔽的小岛
  但故事会回到开始及未来我们醒来
  双手执握不再悲伤害怕的时候
  一切安静没有人进来的空屋子
  一支空酒瓶,在开始另一段故事之前
  他装了一片自由的海洋,透明的瓶里
  蓝色,懒懒的躺着
  走出了屋子
  走着,忘记累了
  所以,走着

  (一九八七年/台大青年九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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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伴奏1

作者:李宗荣


  第一乐章:presto(急速地)

  他在透溢米白光束的窗台下拉音箱沉厚的大提琴
  模仿着巴哈,模仿巴哈及他的SONATA,他笨拙而固执的模仿巴哈
  窗外是座拥神学院的小镇,他的妻子倨首阳台柔甜的脸貌泌满黄昏的色彩
  他的妻子正放浪的与窗楼下路过的僧士谈笑叫骂,而黄昏
  也固执地在妻子如画布似的肌肤层层将油彩抹将起来

  第二乐章②Fuga (Allegro)(赋格,快速活泼地)

  A. 主题

  全镇的猫齐聚起来全城的墙画着小孩调
    皮的粉彩所有老人各自撑着黑伞啊男人
    与女人捧着牛皮纸袋装满鲜花水果蔬菜
    他们赶赴不同地市场回来回来只是作爱

  B. 变奏

  全镇的猫
  齐聚全镇的猫齐聚
  起来起来全城的墙划着全城
  的墙划着小孩调皮的粉小孩调皮的
  粉彩彩所有老人所有
  各自老人各自撑着撑着黑伞
  黑伞啊男人与
  啊男人女人与女人捧着牛皮捧着纸袋牛皮纸袋装满鲜装满花鲜花水果
  蔬菜水果蔬菜他们赶赴不同的市场回来
  他们赶赴不同的市场回来回来只是作爱回来
  只是作爱

  第三乐章③andant(行板)

  “我们多蜜汁地情爱,是否值得,
  继续啜吮?”以巨大的口,沾满浓红唇膏的巨大的口,
  饱沾欲望。

  他的舌是硕动的火车,
  驶尽每一寸充满阳光与
  花香底
  肤地。

  而他们紫萝兰的爱情也于隔镇的教堂后的
  坟场,匿名地垂亡。

  (一九八九/ 曼陀罗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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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示过期的面包

作者:李宗荣


  感伤像雨天储存过期的面包
  难以下咽,且
  多有腐味
  我们对坐的长木桌上
  摆一圈烛光
  抵挡咖啡馆外,城街漫上的黑暗
  与一种,似乎什么事即将发生的感觉。
  那黑人提琴师的脸是一张黑色的羊毛绒布。
  下午之后夜晚之前的咖啡馆里
  斜落的情绪伸腰打哈欠说它还没睡饱……
  显得有些寂廖
  我注视她的眼神正落于远方黑人琴师
  她的心也竖着耳朵
  侍者送来我们的晚餐
  我们没说什么话
  “好像什么事即将发生”..偏头注视窗外的我想着。
  “该用餐了。”她说
  我置好餐巾执刀叉就进行
  原先我们打算进行的。

  (一九八八年/ 东吴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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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女高音

作者:李宗荣


  巴松管像一群十八世纪的黑火车
  从提琴的和弦后头驶进来
  女高音的喉结吹着古老的德文
  被节奏拉成歌
  她可是在犹豫着的哩!
  让最高音和欧伯管斯磨了一会儿
  溜着长笛布置好的滑梯下来
  可不是,躺着听众的耳
  被花舌和燕尾服衣角轻拂着
  他们用鼻毛来吸取
  瓜达里琴箱里柚木的颤抖
  那些掉落在乐曲间的手巾掩不住的咳嗽
  间杂,在乐器在榉木地板上的滑动。
  藏在女高音丝绒布礼服后的乳房
  被少男的遐想亲吻过
  但一切显得那么美妙、完美呀!
  指挥棒启动那久久不歇的赞叹与鼓掌
  即使是小小的缺憾,瞬及被遗忘。

  (一九九零年/ 曼陀罗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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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石器时代

作者:李宗荣


  我与我的石器时代并躺着
  但他不了解我的忧郁,只
  懂得让彼时最优秀的人
  学会用火
  以性杂交来治愈
  太阳下山后的寂寞

  干蝙蝠也许已挂在
  待诊疗、发烧的人的脖子上
  也许还没有
  石器时代,不懂得忧郁
  但知晓死去:
  那些对抗巨象与山狼的
  天空飞来飞去的石块
  是洞穴夜里恐惧化成的结晶

  大概没有文字。
  连“我”也不知道怎么拼。
  当然不知道如何与草叶纸
  或者竹板
  在后世一本薄薄的历史课本里
  成为邻居

  第一个故意蓄长发、裸身的男人
  在崖穴里以板石画下巨兽
  看见他的同伴都围凑过来
  又害羞地拭去……
  只留下石块来回答
  后世对文明初启的疑问

  是的,那些凿痕粗犷的石块
  说文明的根始
  只是一些零星的战斗与勇气……

  但我们的石器时代躺着大笑
  当他的子孙的子子孙孙
  用相同的石块对抗枪枝、消防栓和子弹
  石块扬起的刹那
  仿佛夹着贯穿文明的奥秘……
  石器时代,总是不明白
  我的忧郁

  (注:我尝试称那些,手无寸铁而仍被迫
  反抗的人们为“后石器时代之人”
  ,他们只有石块。)

  (一九九零年五月二十日/ 自立早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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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宗荣


  睡着,就不再醒了,
  笔尖离开画纸的时候,
  纸并不知道。
  我的思想离开笔之前
  笔尖也不晓得。
  听着你说很多很久的话。
  话只在耳中如蛇穿过,
  嘴并不知道。

  闭上眼,就不再看了,
  走了,也就不再回头。
  死了,就不再活了,
  生命离开肉体的时候,
  肉体并不知道。
  我的悲伤离开眼泪之前,
  眼泪也不晓得。

  历史如黑夜褪去而如灰烬,
  枪口与血被山峦埋葬,
  活着的人并不知道。
  死去,就不哀伤了,
  走了,也就不再回头了。

  (一九九零年/曼陀罗诗刊/ 九一年洪范年度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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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意识笔记

作者:李宗荣

    ───偷偷的将此送给F

    Ⅰ、蓝调肖像

  其实我们互相熟悉却不停地假装彼此陌生
  如同我们清楚的看见我们身后延伸的草地
  我们眺望
  我们不停地远行
  浓湿大片蓝色高处漉渗于所有天界的棉云
  水绿般音乐在我们耳里流动自溪谷传来
  我的视线凝住你受潮的发
  缓缓跨过你身背之后山的沉默
  再不能和你夸述过往的勇敢未来的梦我们
  醒来将见阳光翻洒落窜的金黄辽远草原
  因为金铜色血液已至你温挚而没有伪饰的忧
  伤瞳眼深处随着水绿般音乐静静流来我们无
  言的沉默过去的勇敢未来的梦

    Ⅱ、光和爱的迂回所在

  走过人潮之后长长的石板路
  至爱,我过去与未来的
  至爱
  现今,已没有人跟上来了……

  事件的起因往往端于时地的错置。

  他们将秩序作有违审美的更错,令我们身后的山景或云彩甚或雾霞与泉流皆因错
  置而显得我们如此局促的站立更衬出那背景的诡谲与令人不忍卒睹。我是如此羞
  吝的手脚不安。你感觉到了,不是吗?

  请端视远方的山影与悬挂其上薄弱烟囱抽曳的烟丝,(那儿我们唤作公社而板阶
  潮湿的木屋群。)也不要忘了,阳光雕成的云块,正因着风的温度,在我们视野
  的画廊里布置着展览。

  但。但这不是我执你前来的理由。

  来,顺着我引你上升的石阶啊。山野荒径,惶顾你鞋上溢满草香的暖泥,我将引
  你前去顶山斜置的殿奥。

  那里,我们生命将赤裸默立的地方──

  远方是诱惑我们视线前往的,张贴星群的夜的布告栏。我读着你的名。七级星。
  左边是我因犯错而记大过的星的通知单。你瞥见了我的羞惭。我们默立,但我手
  握着你。

  我早已明了你会来昵近我,以光的视线,你的温柔的。我如此的相信,如同我相
  信我进入光暖的你如我所拥卧的暖干草。温暖如此真实。如此真实。我满足的,
  睡了……

  (一九八九年/ 东吴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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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畔冥思手记

作者:李宗荣


    [Ⅰ]

  你居住的狭巷总是晨光最先眷顾到的。
  绿色的攀藤围聚着光
  留有昨夜将醒而未醒的睡意,而睡意的眉宇
  也被晨光点醒了,像白鸽穿梭着树林,
  抖翅给了绿林深处灵魂

  所以,你的阁楼总是在我的视线贯注之内
  而我总拢巾披布步出阳台,你未梳妆的脸
  和我失眠尽夜的疲倦面对着面。
  阁楼缓转,光面着光,
  光与早晨碰个正着。光是晨雾之镜。
  我的疲倦总与肉体须臾不离,
  背对着众人的交头接耳
  我的黑袍收束所有的沉默。

  请你为我准备花瓶,我的遐思收拢所有的花圃。
  而你已经在我面前留下一整座市集的古街了,
  你的善意是错踪复杂的街名。
  我在石板,苔砖,古井与木质座标里辨识你。

  我将终于前来,虽然我只是带来你的伤心。
  我知道我期待你的只是你必然会赐予我的。
  而周遭的众人是谁?
  你只留下讪笑,众人的,
  从你的沉默的嘴角出声,我已经要遗忘你了……

  我发觉我只是我的爱的遗骸……

    [Ⅱ]

  这只是我无边无际的忧虑。
  我是濒临绝死的象。
  沙漠之外是海,海之外是被海困住的船以及甲板。
  你可了解我所陈述的?我的呓语?
  你的沉默像矛刺杀住我
  我是被你遗弃的仅余伞骨的伞?
  啊,火焚烧过的草原来了场世纪末的大雨
  我只是被洪水浇熄的余烬
  热带雨林中潮湿的烟
  我的焦躁化为泥泞
  千辙过处交错指着你的去迹
  松林掩盖暮色中云霭的侧脸
  你为什么不托水泽上空的星子说明你的去处?
  你是我的麋鹿群啊,我的爱意将傍水而息
  让它化为水草让你逐水草而居
  让你善意的龃嚼,如果你愿意

    [Ⅲ]

  聚苔的石阶藏匿着关于神的智慧
  如果暗夜,你面对着星群崇拜……
  星空清澈是神的气宇。
  而族人为什么不俯身沉思呢?
  肃穆的歌厚重的围绕着夜
  水池将空出给占卜的人读星群的倒影。

    [Ⅳ]

  牧羊人暗哑的指着你离去的身影
  我发愁的姿势默不作声。
  瞬及我的背后就是座年久失修的修道院了
  所以屋顶便替以夜幕低垂的苍穹
  你不会懂的。
  我在忧郁筑的壁龛里暂栖一夜
  铺上干稻草。酒,乳酪,橄榄,面包……
  我仿佛仍听见僧侣指着颓壁解说圣徒的生活
  回声在墙角出没

    [Ⅴ]

  让夜色收拢你的侧影罢
  风声正揣摩你发丝的颜色
  夜凉如水触着我醉意未醒的额头
  我好似拥着你并坐在俯瞰街景的石阶上
  星群的光为我们架起殿奥的骨架
  黑夜的苍穹是披在上头的帆布……
  我们为什么不大声说话?

  流星逆向穿透柔软的帆布
  不及被许愿的,所有的眼神都被稀疏的灯火驱散
  垂头睫掩的你忧心着什么?
  善意的曲解是好的,
  (并继续佯装拥着你坐着,夜景在我的笑意里开展)
  如果我读到的只是你抿嘴的沉默。
  我该不该就挽起你的手?我的掌心捧着,
  捧着你遗落池中的幻影

  (一九九一年/未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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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中午才吃的早餐(歌词)

作者:李宗荣


  阳光灿烂,云清风淡
  掀开窗让风卸去昨夜残存的妆扮
  你的侧脸,好梦正酣
  不忍叫你,让昨夜的缠绵不留半点遗憾

  冰箱厨房,什么都乱
  幸福是美丽的女人为你手执锅铲
  奶油土司,果酱起士
  一点点美好的食物知道你就会喜欢

  睡到中午才吃的早餐
  看电视新闻配火腿煎蛋
  阳光温暖,心情懒散
  把你拖到被窝再玩一玩

  睡到中午才吃的早餐
  到公园遛狗,让路人看看
  穿拖鞋握你的手随意走走
  日子怎样都好只要有你陪伴

  睡到中午才吃的早餐
  看阳光把你的微笑稀释的好淡好淡
  把你像孩子一样抱起来温存一番
  日子怎样都好只要有你陪伴

  (一九九六年/未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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