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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为诗选
  陈大为,祖籍广西桂林,1969年9月28日出生於马来西亚霹雳州怡保市。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及私立东吴大学中文所硕士班毕业,目前就读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国文所博士班。作品曾获:中国时报文学奖新诗评审奖、联合报文学奖新诗第三名及佳作、教育部文艺创作奖新诗第一名及佳作、星洲日报文学奖新诗推荐奖及佳作、中央日报文学奖散文第二名、创世纪四十周年诗创作奖优选奖、新闻局金鼎奖推荐优良图书奖等。著有诗集《治洪前书》(诗之华,1994)及《再鸿门》(文史哲,1997),主编《马华当代诗选(1990-1994)》。 
观沧海

作者:陈大为


  观沧海 在鹰目之极
  大地之东
  碣石谛听我心的溶岩窜动
  记述天地如何向我
  夸示它无垠的开始和尽头
  浪从容 我的呼吸奏成汪洋的曲目
  音符围绕 一座狂野的岛
  以及巨大的浮沉 是蓝鲸
  是舍我而去的壮阔!

  不知几千里 苦苦追寻
  它越过我怀里稳稳冬眠的剑
  越过所有它可能越过的失望与埋怨
  我如鲸的气势已然萎缩
  磅 的诗篇潜入太多
  柔弱的螺声 大叙述
  只能迈开螃蟹的小寸步
  创意腼腆地凸起 仿佛海星
  诗的危城 倾颓了三分之一;

  观沧海 从鲸之背
  到陌生的经纬
  大水沧沧 天地的交界悬挂在胸前
  我想撑起一千帆也撑不住的风势
  企图靠近五百年难得的枭雄
  套用他的视野 他吞吐流云的肺叶
  涛声推挤我的呼唤
  推推挤挤 退退进进
  却孕育了宛如喉结的一颗宇宙
  在大海之西 喊住
  我的蓝鲸──

  观沧海 在史诗的颅骨
  意符退潮的内部 我握紧
  枭雄笔下的风云 掌中的剑气
  感到久违的大雨自血脉沁出
  然后暴长 以伞的千次方
  似海啸 我的语言横行
  在WORD的视窗
  雷厉地句读 我日益疲软的节奏
  隐然有山岛对峙 如世仇
  在档案深处 而注音
  已层层云集在指端
  十指是观音灵巧的千手
  将豪情键入 汉字如鲸鱼腾空
  笔划密密落下 像细雨
  吻上山崖阴晴不定的表情
  想像和它的皴法
  让叙事的路径有了雄浑的风景
  零下典藏的梦 一一解冻
  沿着蓝鲸回航的水纹;

  可以还你了 枭雄──
  还你昨日借我的大剑气
  借我的敏锐触须
  蓝鲸已溯返它原生的脑海
  我驱动停摆多时的洋流
  格局豁然开展 步步铿锵
  鲸吞你昔年远眺的山崖,

  是碣石 和枭雄的古诗
  见证了我的宇宙
  苏醒 在鹰目之极大地之东。

  (9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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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狂醉

作者:陈大为


  麒麟狂醉 是因为夫子心碎!

  圣兽的童年 涂鸦在春秋如竹简削瘦的脸
  天空贫瘠 辞藻尽是青铜色的狼烟
  我不愿在此动用典故 也不详加描述
  旁观夫子疾笔走过龙蛇产卵的废墟 而麒麟
  骨架仅仅发育出寥寥几笔 挂不住政治语码
  躯体内部没有神话可以提取 真理可以谛听
  太累 手迹工整的《春秋》写得太累 麒麟猛睡
  而夫子 不想对贼欲横流的春秋 不想对
  他心碎的斑驳乱世 作色泽丰盛的诠释
  任凭它的模糊映像在鹿部里幽游 高兴出走就出走
  像诗脱离诗人的五指山 只要翻翻筋斗
  把麒麟归还给麒麟 让它奔向你们大雪纷飞的眸子
  为自由痛饮 它川流着四肢不息的酒劲
  蹄放松 踏出大量学术与非学术的风景
  我袖手 虹膜贴上衍义无穷的流云

  麒麟狂醉 身世真的越来越暧昧;

  一而再 再而三的被误会
  你们拼贴它孤陋的肋骨 组合器官
  推断出无数头朦胧的走兽 果然
  麒麟抓狂 在不同瞳孔不同直径的角力场
  是我不该把它当作诗的隐喻 还是
  那语言的云气 意象的幻影
  嚼碎了你们的脑神经
  我问饥饿的胃 它说是一头鲜嫩的羔羊晃过
  K书的眼镜却更笃定 那是学步的蹒跚幼龙
  夫子草绘的声符 在千百种解读中幻化
  你们想像的元素明明近亲繁殖 却又相互排斥
  失守了身世的原始据点 失守了夫子
  当初撰述的微言 麒麟困惑
  我挪近烛火 把它夹进《诠释学》浑厚的肺叶

  麒麟狂醉 是谁盗了它的泪?

  我认识与不认识的诗人们 饲养然后四处游牧
  一群接一群 五官模糊的麒麟
  它们遗传了他们 三分大篆四分行草的脊椎
  白天驴子入夜狐狸的骨髓 奔向你们雪深三尺的眸子
  寻求供奉圣兽的天灵盖 叩问一千个
  静静读诗的夜晚 燃起眸子的火把
  这可是忙于刷卡的后春秋 群妖乱舞
  在大东区 在荷尔蒙 爆的西门町
  一滴啤酒 光这么一滴唾弃诗词的啤酒
  让麒麟从pub的吧台 从cite黯然离开
  一路跌跌一路撞撞 回到副刊
  副刊只好 腾出不起眼的一间小小马栏

  麒麟狂醉 只因为它不得不退位──

  夫子被键盘E-mail到远方 降一场盛大的雪
  在夏天 在书生荒芜久久的祖传墨砚
  你们这群 我认识与不认识的
  由于太平盛世 所以终日闲闲的小老百姓
  宁可供奉一窝电子鸡 大碗大碗的时间尸体
  我只好写下这首酒精洋溢的诗篇
  供麒麟狂醉 在九百字元的档案里面。

  按:“cite”即是法文里的都市,而城邦出版集团亦以此为商标。

  (9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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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代丹

作者:陈大为


   1:夜读头晕的南洋

  是狐狸,预测的考题在脑袋乱窜
  我在案前啃食一册头晕的南洋
  史迹承接了冷汗,滋长成山猪横行的雨林
  睡意提着眼睛往课本的札记走去
  越近越香甜,额头最后叩上一张黑白照片;

  我惊醒在次日的考场,考卷亮出獠牙
  选择题是迷彩的捕兽器,可靠的只有申论题
  不难,论的是我昨晚叩头的甲必丹
  整个马来亚为之倾斜三度的华人英官。

   2:刚上任的叶亚来

  这一题,必须从一八六八年写起
  吉隆坡还是粗暴的泥泞、狂野的马
  将英国的官勋扣上仿清的朝服,叶亚来
  稳稳迈开官步,像一头猛虎巡弋它统治的山林,

  用粤语,土绅牙牙拚出Captain的中译
  副官向他展示一幅千风百火的水墨:
  会馆是七头巨象环伺于留白背面
  泼墨之中有九群隐身的黑帮土狼
  朝珠暗暗盘算,锡米产生模糊的预感
  他会是吉隆坡久等的麒麟,还是久违的鳄鱼?

   3:长袖与铁腕

  殖民政府没有提供足够的鹰犬
  他不得不蓄养黑道的龙蛇,长袖一遮
  铁打的手腕有了一种凶狠的阴柔
  足以铸造庞然的梦,铸造像上海的城邦,

  狠狠的,他扣紧象与土狼火并的脉门
  把娼楼烟馆端上圆桌,用严厉的慢火煮烂
  每对听话的暴牙一碗。稳定了圆桌
  泥泞才有承受机械与砖瓦的坚硬
  像拉面,小巷与大街越拉越长
  吉隆坡成了众生喧哗的金碗。

   4:历史自有刀章

  没有人在意那些内战的刀疤
  死亡遗下美好的风水,锡苗印证了龙穴的方位
  吉隆坡穿上缕金的黄马褂,他也一样
  课本把所有的建设都算进来,连同晚霞和晨曦
  连同路过的契机、投宿的思想
  并漂白他黑回来的土地、铺子和矿湖
  一如沙漠对仙人掌的渴望,对英雄
  历史自有一套刀章,削出大家叫好的甲必丹;

  不知一八几几年,他拍下那张得意的照片
  让后人仰止,考生叩出永恒的印象。

   5:传奇的删节号

  传奇的死角蹲着口吃的删节号
  在口吃他成为首富的魔法
  还有喋喋不休的橡皮擦,向我透露
  当年他输光盘缠的狼狈嘴脸
  但我岂敢写下这些?
  反正他有太多壮举供我作答,足足写满三张!

  (9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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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

作者:陈大为


  1:铁观音

  你必须选个群雷舞爪的阴天
  让想像层层渗透历史的中山装
  逛逛这条英殖民地旧街场
  进一步假设:风是一九○九的色泽
  南洋昏睡,还梦见自己是唐山
  累了,你就把思絮往街尾的茶楼搁下
  蜷曲的疲倦会像茶叶舒展──

  “是谁,写下这个大刀阔斧的扁额?”
  你一定会问,问到脖子酸疼
  门神威武仿佛两广提督
  丈宽的门槛学长城在阶前一横
  里头是一壶铁观音的紫砂城池;

  壶肚再大,仍被高谈的辫子坐满
  刚出炉的叻报颤动像脱落的龙鳞
  你可以读出潜龙血血的伤口
  铅字很忙,急着结痂被阉割的神州
  宣统窝囊的诏书在头版大哭。哭也没用!

  七种方言泡进一壶铁观音
  她纵观辫子们似雁翼清脆骨折的愁眉
  也只能用回甘的苦涩安慰
  包子把粗话圄囵吞下,“算帐!”
  臼齿还嚼着:“那个叶赫那拉──”

  2:旧粤曲

  耐心坐下去,坐到高呼独立的一九五七
  你将看到我舅公掌柜在这里
  还是疼胃的老点心,还是恋耳的旧粤曲
  南洋商报蛇般缠住所有的左腕
  目光如舟,在马六甲海峡悠游
  心脏探出根须吮吸脚下的厚土,

  等粤曲旧透了,风就穿过去
  把话题吹离唐山吹向华文学堂
  舅公伙同街坊义卖,从月缺到月圆
  包子砌出教室,河粉波浪成瓦
  让汉字涂鸦土生的孩子
  南洋的腔调蒸熟了层层校舍
  你该看看这汗水浩大的灌溉;

  耐心坐下去,坐到易开瓶的一九八八
  茶冷的速度里有五百CC的可乐冒起
  肯德基与麦当劳是瓜分食欲的暴龙
  没有谁再关心粤曲,只知道十大歌星
  只呼吸经欧美殖民的空气。

  3:楼消瘦

  岁月这鬼斧刚劈烂扁额
  表舅只昏黄了几盏小灯,权当夕阳
  偏偏你选中九六年的阴天,此刻
  茶楼消瘦,十足一座草蚀的龙坟
  白蚁饿饿地行军,飞蝇低空盘踞
  穿过一楼感同穿过废弃的宇宙
  又像胃脏 死仍有太多壮烈的酸痕!

  每一步都要温柔,梯子会痛
  茶楼来不及上妆迎你
  她轻咳了两声,唤醒沙哑的粤曲满楼
  泡壶铁观音,把南洋从头品茗
  问起包子堆砌的学校
  问起星洲日报近日的头条……

  陈旧的街场往都市边缘退隐,披上霉霉
  百年的野史沼泽在巷里兀自冷清
  茶楼说她在下一行打烊,你想不想
  再选个阴天让群雷舞爪,在心房?

  (9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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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馆

作者:陈大为


  1:南洋的合院

  饮一口大醉的白酒
  掏出颗粒很细的记忆
  像沙,在指缝间流失的南洋
  讲一段他忘一段,酒意鲁莽
  刷刷乱翻一册晚清的脆弱线装
  纸的裂痕撕开一甲子的过去
  曾祖父话说从头西元一八九七:

  大雾吞噬了鸦片的十九世纪
  像鲸鱼启航自乾瘪的广西
  历史的广角镜跳接到南洋
  船队载着被契约捆绑的“猪仔”
  “猪仔”全窝在高压的殖民船舱
  遥想郑和的风光,记挂老家的米缸
  汗衫鼓成频频回首的帆
  但季风斧斧,从东北劈来
  把眺望的虚线统统劈断!

  榴 的魅力蜡染了黑白的南洋
  矿湖把层积的云纹不断拓宽
  铁船挖出锡米,挖出家的雏形
  胶刀将树桐割成三十三度的平衡
  汗水暗暗构想一座热带的唐山
  椰影幢幢,反覆 动心灵的合院
  籍贯如砖,筑起各自的高墙与磁场
  他和他们平静地坐下
  坐成帮派,坐成会馆……

  曾祖父说到这里便醺醺睡去
  瓶里残余大历史的纯酒精
  刺青与刀疤将不肯言传的轶事
  偷偷告诉父亲坐着的日记。

  2:醒狮的步伐

  南狮在父亲的童年武武醒来
  步子踩着鼓声里的奇正八卦
  鞭炮揉亮会馆炯炯的复眼
  会馆合不起那花岗大嘴
  衔着魁梧的烧猪在滔滔发言……

  如同一张收得很紧很紧的大网
  香味笼罩整栋新盖的广西
  修订的乡音问候纯正的乡音
  舌头是暗中热身的南狮
  潜意识里垂涎了三十三尺
  父亲把会馆幻想成无比宏伟的烧猪
  好让猪皮的香脆在馆史上永驻──

  麻将则是更醒的醒狮
  重砌长城的是万子与同子
  广西位“南”,黄河居“北”
  手里的十三张,张张思乡
  这是长老们堂皇的说法;

  从矿场回家,草草冲凉虎虎吞饭
  舅公们搭件汗衫便溜到会馆
  汗衫没有挣扎成望乡的帆
  麻将是更动人的桂林
  至于爷爷近乎出千的神技
  还在族谱里大大记了一笔!

  3:老去的大堂

  每张遗照都像极了霍元甲
  团团守住他们传下的大堂
  永垂的目光如长矛交错
  我不禁停一下心脏,缩一下胆
  那年九岁,我跟父亲来领奖;

  前年我载父亲回来
  蛇冷的暗绿回廊很静
  真的很静──
  只剩下老广西的老呼吸
  一年颁一次奖,吃几席大餐
  连麻将也萎缩成一盒遇潮的饼
  藤椅独自回想当年的风云;

  会长大伯使劲撑起广西的大旗
  但会馆四肢无力骨骼酥软
  越来越多 杖,越来越多霍元甲
  久久被醒狮醒一醒
  才醒一醒又睡去……

  我把族谱重重合上
  仿佛抉别一群去夏的故蝉
  青苔趴在瓦上书写残余的馆史
  相关的注释全交给花岗石阶
  南洋已沦为两个十五级仿宋铅字
  会馆瘦成三行蟹行的马来文地址……

  (9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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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摩

作者:陈大为


   1:少林幻象

  我要用十座嵩山向你述说达摩
  十座让狮吼隆隆回响的嵩山
  所有的晚钟都像大蛇紧紧绕梁
  快,誊出你整副听觉
  接收我话语中的金刚力量

  扔掉你的少林印象
  扔掉你潜意识里的老方丈
  甚么龙爪手、金刚掌,都扔掉!

  正襟危坐,在禅堂中央
  我启动法轮的同时启动你的想像
  仿佛穿山甲,使劲穿透武侠的胶装
  沿着页码追忆,用思想的轻功
  你将在扉页追到达摩的背影

  他会用单纯的坐姿告诉你:
  “我刚刚参破了小说的魔障”

   2:虚构达摩

  我们总是抱着那坛酒酿的哲学
  去痴恋古老的尘埃和各种龟裂
  更沉迷于湮远事物的还原;

  手段是诸子捏造圣王的手段
  禅师们围坐大唐的道场
  创作达摩的五官,描写如何渡江
  只给他一苇惊心的虚线……

  虚线引发不可收拾的武侠
  乾瘦的原型在小说里日益高强
  像沙洲,在你脑海淤积
  像蜃楼,发育成真实的地理
  小说慢慢有了小说的达摩
  七十二门绝技把经籍狠狠压缩。

   3:阅读达摩

  你也许在小说里读过达摩
  除了转述的武者形像
  不闻大乘,非关佛法;

  你未曾读过达摩!

  每一枝动武的笔只是它自己
  志在你的虹膜书写易筋经
  达摩──就是作者巨大的魔掌
  降龙般负责降伏你阅读的心房;

  你永远读不到达摩。

   4:木鱼死去

  木鱼在武侠的意义中死去
  佛走了,贝叶落满地;

  小说把达摩禅让给电影
  从鞋印到袈裟,都很武侠
  全力迎合你生根的印象;

  鹤拳淋漓展翼,虎爪尽致生风
  少林的达摩已不必分析
  让我用十座,或更多的嵩山告诉你:
  “真相本身也是一种虚拟”

  (9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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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鸿门

作者:陈大为


   1 阅读:在鸿门

  来,坐下来,翻开你期待的精装
  展读这件古老的大事,在烈酒的时辰
  在遗憾丛生的心理位置。

  如你所愿的:金属与流体的夜宴
  音乐埋伏在戈的侧面,像鹰又像犬
  伟大事件的构图不留缝隙
  气氛里潜泳着多尾紧张的成语
  你不自觉走进司马迁的设定:
  成为范增的心情,替他处心替他积虑;

  情节僵硬地发展,英雄想把自己饮乾
  你在范增的动作里动作
  形同火车在轨上无谓挣扎
  剑舞完,你立刻翻页并吃掉页码!
  也来不及暗算或直接狙杀
  你的愤恨膨胀,足以独立成另一章。

  来,再读一遍鸿门这夜宴
  坐进张良的角色,操心弱势主子
  会有不同的成语令你冷汗不止。

   2 记史:再鸿门

  是一头麒麟,被时间镂空的历史
  是一头封锁在竹简内部的麒麟
  “沉睡,但未死去。”
  司马迁研磨着思维与洞悉
  在盘算,如何唤醒并释放它的蹄。

  叙述的大军朝着鸿门句句推进
  “这是本纪的转折必须处理…”
  “但有关的细节和对话你不曾聆听!”
  “历史也是一则手写的故事、
  一串旧文字,任我诠释任我组织。”

  写实一头遥传的麟兽
  写实百年前英雄的举止与念头
  再鸿门——他撒豆成兵运笔如神
  亮了烛,温了酒,活了人
  樊哙是樊哙,范增是范增
  历史的骷髅都还原了血肉——在鸿门!

  剑拔弩张的文言文,点睛的版本
  麒麟在他严谨的虚构里再生。

   3 构诗:不再鸿门

  本纪是强悍的胎教定型了大脑
  情节已在你阅历里硬化
  可能结石在胆,可能开始溃烂盲肠
  八百行的叙事无非替蛇添足
  不如从两翼颠覆内外夹攻!

  但我只有六十行狭长的版图
  住不下大人物,演不出大冲突
  我的鸿门是一匹受困的兽
  在笼里把庞大浓缩,往暗处点火:

  不必有霸王和汉王的夜宴
  不去捏造对白,不去描绘舞剑
  我要在你的预料之外书写
  写你的阅读,司马迁的意图
  写我对再鸿门的异议与策略
  同时衬上一层薄薄的音乐……

  (9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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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程式

作者:陈大为


   F1:端午

  端上一串促进午睡的大作
  有龙舟自诗人咽喉夹泥沙滑落
  我被大会的高潮深度催眠
  隐约回到屈原注册的江边:

  地点是汨罗没错
  时间约在BC二七八年
  离屈原投江才两天,
  过半的楚民蒸发成厚厚的雨云
  麻质的空气把眼白狠狠刮伤
  泪腺是支流将悲情灌满……
  “但我不认识他。”
  “难道你不会假假哀恸
  假假身置其中?”
  “像那些所谓的诗人一样?”
  “嗯,创作你逼真的化妆。”

  空洞且巨大的吟诵把我咬醒
  抖落梦屑,我左看右看
  观众的掌是船桨在推波在助澜
  诗人陶醉于自己的鼓声节奏
  往年的大作与来年的大作互相拷贝
  同样的基因同样的体位在此交配
  “屈原只是皮影戏里的皮影?”
  “不然你以为。”
  我不得不离去,像一只异形;

  背后又一首大作像火箭隆隆升起。

   F2:端午

  外婆端来一颗棱形的午餐
  味蕾忍不住跳起来鼓掌
  大脑把屈原随手冷藏,

  香气是明矾沉殿掉人文思想
  我热血沸腾一百度感动:
  那五小时裹粽的手
  那五小时灶旁的高温忍受
  我感同当年汨罗里的鱼群……
  (单凭这点就该把屈原吃干净)

  跟每位端午的食客一样专心
  我穿透糯米的弹性
  用筷子分析历史与传统的内涵
  果有伟大心脏和感人的咸蛋黄
  以及虔诚的贡品如大豆如虾米
  结构严谨,条理清晰
  还保存从竹筒原型演进的痕迹;

  将抽象的端午吃成具体的端午
  我们都用永恒的味觉来记忆佳节
  粽子已提升到象征的境界
  在潜意识里取代屈原。

   F3:爱国

  下午两点,太阳七十度倾斜
  汨罗在同学的朗读里涸竭
  课本有空白地方,我试着演算:
  【怀才不遇×爱国÷投江】
  屈原从标准答案里走出来
  似铜像,站在课本中央
  顶着崇高的天花板;

  其实思考与情操已被殉国浓缩
  宛如天龙自腾云里隐没
  课文简介了四段,才提了一行
  死亡的衍义张开巨大蟒嘴
  吞尽屈原的壮志和忧患像吞蛋
  我们的胃液静静旁观
  却再三反刍蟒嘴的评断!

  “爱国”是一言以蔽之的说法
  很官方,但简单又难忘
  经读本注射到忠实的大脑
  这一支支爱国的思想预苗
  培养出屈原单一的伟大面貌。

   F4:离骚

  它本身就是个独醒的世界
  楚的神话藉此发源
  但神幻的翅膀是困惑与忧伤
  沉重的意象在九歌里飞翔,

  灵魄全转换成小篆
  楚辞里的屈原才是屈原
  但文本里导读的磁场非常强大
  自秦以来也只有一种读法,
  强势的生平固定了我的眼睛
  简直像拓碑一样
  我是那紧贴的宣纸无从挣扎;

  但我终于读懂临江的心脏
  听到和渔夫的深邃对谈
  屈原独独醒在自己的叙述里
  香草与恶草交织成蓑衣
  我穿上这件离骚走近,
  总算清楚看见那皱纹很深的脸
  凤爪般修长、有力的指节……

  我直接听懂了楚的音乐
  在二十岁的九月,秋天。

  (9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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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

作者:陈大为


   1 大阵仗

  气数已尽的东汉因而气尽
  马上的将军扣住了史官眼睛;

  不管喜不喜欢,史官都得
  摊开耳膜承接他吨重的马蹄
  交出瞳孔供奉他的一生言行;

  偶而采近距离(在现场旁听?)
  把他的辞令誊下再裁剪
  将口语浓缩成精炼的文言,
  “历史必须简洁”
  (是的,历史必须剪接)

  有时远远下笔(在前线大本营?)
  紧跟在将军战马后方的
  很少是肉体,多半是史官的想像力
  事后采访其他将领再作笔记;
  大阵仗如赤壁如官渡
  胜负分明,战略又清晰
  只需在小处加注,在隐处论述……
  “历史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史官就是这么尽责)

  史官甲和史官乙的听力与视力难免有异
  正史甲和正史乙所交集的部份
  只有大阵仗可以深信
  只能用大阵仗来说明将军的生平。

   2 大气象

  诗史写到建安就得爬一座大山
  歌虽然短,但没酒不行
  朝露被逐尺的海拔逐尺驱散
  听觉里全是呦呦的鹿鸣……

  将军在山颠在海底沉吟
  等待石土来归附如地层大摺曲
  河川或小雨都欢迎到此栖居
  雄心具象成乌鹊与周公的比喻;

  这么一支不停发育的大军在等待
  一幅蠢蠢的鸿图在等待
  等那智慧的笔、莫敌的刀
  把天下拼回龟裂前的原貌;

  后人读到建安就得爬这座大山
  爬过去才了解山的内在地理
  其中必有疾风和惊云协助分析。

   3 说书的秘方

  全是英雄好汉的演义谁看?
  没有忠奸二分的历史毫无票房
  罗贯中的做法是饭碗使然;

  像面团,三国志在掌里重新搓揉
  拇指虚构故事,尾指捏造史实
  代曹操干几件坏事讲几句脏话
  让听众咬牙,恨不得咬掉他心肝
  再点亮孔明似灯发光,供大家激昂
  啜一口茶,史料搓一搓
  瞄准群众口胃,掰完一回赚一回;

  魏王被票房抹黑复抹黑
  正史也黯然闭上争辩的嘴
  没有谁怀疑其中的冤情
  任由说书人微言独家的大义
  野史大模大样地登基。

   4 白脸刻板

  葬掉善性,漂去多元表情
  上一脸刻板的白白的妆
  演一出板刻的曹杨戏码;

  戏子走进观众的印象密室
  打开教育的匣子,取出
  并穿上约定俗成的戏服,
  身段精湛但非关翻案
  唱腔一路阴险下去,直到结冰
  阴气像蚕,啃食台下的智商
  视觉与记忆的曹贼内外夹攻
  白脸啊白脸当场再次盖棺定论!

  戏散,感同离开考场
  大伙儿拿着经鉴定的证书回家
  “曹操,本来就是奸的嘛!”

   5 齐聚一堂

  我的阅读始于哥哥的连环图
  止于昨日才看完的裴氏注
  两支兵马便在肺里厮杀
  最后求贤令引爆了我胸膛
  整个书房向枭雄的豹胆投降!

  罗贯中很不以为然地敲我脑袋
  想放几尾杜撰的龙蛇来把我殖民
  我翻出一堆史料坚守城池
  第五组曹操写到这里……

  曹操就来了!

  杀气腾腾地坐下,剑放桌上
  夺过罗子的龙蛇单掌把玩
  “还,还你清白,好吗?”
  “不必!”
  魏初的血腥似狼群窜出冷气机
  第五组曹操写到这里不得不停笔。

  (9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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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图

作者:陈大为


   0 “从鱼开始吗?”

  时间是十月,风从盐份中醒来
  南洋软化到任人抒情的境界
  我来到海龟的原乡画一幅海图
  一半乡愁一半艺术,

  想画一幅会唱歌的海图
  先缩小海的内容 岸的结构?
  再放大鸥的踪迹 人的起居?
  五乘八尺的画纸摊成好大好大的一幅
  左思右想,还是从鱼开始吧……

   1 “没有鱼便没有海洋,”

  你的话在甲板风开来
  我肤浅的误读宛如纸鹞断线而去
  空洞的水份戴上盏盏印象的渔火
  经营着浪漫的欺诈
  我曾经跟上当的水族一同上当,

  你说没有谁会白白地去恋爱海洋
  大伙只关心网的重量
  鱼的斤两等于一家四口的饱暖
  鱼存在了海洋也存在了岸
  我是那断线的纸鹞风闻着你的说法;

  浪因为谐音而有了狼的个性
  狼牙伪装成诗篇里常开的浪花
  船的筋骨不时发出木质的呻吟
  间接咬碎我心房危危的四壁
  所有学问地位在此归零
  躲进船舱,我无助如俎上的鱼
  你常经历的凶险敲开了地狱大门
  语言和想像具体成蛟龙在翻腾
  我的惊怖在波动的油彩中沉溺
  文学肤浅的笔触随那月光粉碎……

  月光碎在浪里像忍者的暗器
  不断袭击我过敏的神经
  这时候,风降至三级 浪高半米
  但我急着上岸 脱离你的回忆上岸
  就等鱼肚翻白那东方;

   2 “岸的面积占四份之三,”

  你母亲这么建议我的海图
  讨海的丈夫如同离壳觅食的螺
  无论多魁梧都是脆弱的,她说
  悲恸的海葬怎也葬不掉悲恸本身
  而你却把世袭的宿命逐字重誊……

  你妻子在屋前补着网 补着风和阳光
  风从东北吹来,掀起几丝泛白的岁月
  她的土语夹杂水草和蚌的气息
  她说我的视觉得长出猴子的四肢
  爬到可以眺望的椰树顶端
  才能看见你们在鱼市帮手的孩子
  他的名字是一种 悍的水族
  船舱已预约好他的位置?
  拂过我的异议,风往西南吹去
  吹过岸的全部面积;

  中午,父子从鱼市廉价地回来
  五官有点扁 自尊一角崩裂
  灵魂的苦涩随即蒸发成户外的云
  仿佛螺肉回到螺壳一样欢欣
  高脚屋把你全家高高地团聚
  我发现这里才是你自足的食邑
  可以发号施令如小小诸侯
  你拥有自己的万物 自己的面目;

  有着鲸鱼体积的村长来找你
  你尴尬地中断了叙旧出门去
  我只好独坐那向晚的阳台
  用工笔画下屋顶的亚答 屋底的鸡鸭
  视觉渐渐被夜色逐尺逐尺逼回眼前
  听觉膨胀成一张巨大的流刺网
  向刚苏醒的声源席卷过去
  地籁融解了天籁
  我把情结像鸟巢杂乱地搬了进来
  把雷的平仄 把温差的种种暗示;

  倦意松懈了鼓膜也开放了鼻腔
  鱼腥从四面八方游入脑海
  “我们将被画进历史吗?”
  “你有杜撰人鱼和王子的故事吗?”
  还说它们能引申出一堆微言一堆大意
  更能推算村子的规模和底细……

   3 “别把内陆画进海图!”

  水的智商把你褓姆在这里
  生活和动作不自觉地慢慢两栖
  连梦境都裹满恋水的鱼鳞
  别怕,别武断猜想
  内陆不过是一丛扑塑迷离的狂草
  谋生的话题如同新辟的小径
  羊肠般缠住你怕蛇的小腿肌……

  舌头似鳗鱼溜过你的防线
  我措辞谨慎且保持相当的水份
  先剖出都市的鳃和鳔囊
  再演算你跟你孩子的航线和鱼获量
  加几道老人与海的故事
  几道身边的鲲鹏历史
  直到你忍不住龟裂誓守的城池;

  我句句埋伏字字狙击,像庄子里的庖丁
  将你对内陆的畏惧一一煮熟并杀菌
  递给你的掌心远航的大旗
  “路在脚下开始一如海在桨下”
  我没有把这番话句号起来便离开
  一群螃蟹作为季风的探子窜过……

   0 “把我画进去。”

  时间是三月,风往盐份里睡去
  刚收到你托沙鸥衔来的片语
  片语很抱歉地站在案前像失约的孩子
  拎着一尾沙丁鱼样的解释
  我收下,将它永恒成美丽的鱼拓
  会的,我会把你深深地画进海图左下方。

  (9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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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渠书

作者:陈大为


   1

  咱们村里没有留白的风景
  放眼都是米的意象汗的隐喻
  稳定的辞汇蝇聚在此父死子传
  土地提供了梦想也锁死了梦想;

  雨水和月亮为它写下农历
  年号是久不久便更换的蓑衣
  它以慢火炖出汉子熊样的筋骨
  怪不得它贵姓他们就贵姓;

  土地是男人的灵魂男人的肉体
  爷爷这么告诉阿爸这么告诉我
  阿爸只好猫着腰去服侍一辈子野草
  我知道我将继承这画面并担任主角。

   2

  坐在我九岁的河边爷爷演义着大禹
  还说这尾治水大鱼的肉很有弹性
  “人啊吃得饱最要紧,
  读不读书小事情。”

  学堂是那位还乡先生的馊主意
  每天孵着一房子跟屁的书声
  我的课本是休耕水牛的瞌睡眼皮
  溜出窗外我神游一哩接一哩……

  河趴在两哩外的地方蜈蚣一样样
  歧出的水渠齐齐梳进陇亩
  通常我只神游到河的西岸鹅卵滩
  它的流向莫说爷爷连先生都不去想
  河渠只是一群跑龙套的小配角。

   3

  排排坐在权充客栈的庙堂阶下
  旅客阿丙用洋菸夸耀轮船素描商港
  “他们穿怎样的蓑衣多高的木屐?”
  “米呢?种在丈八的官道两旁?”

  问号蛾般朝拜阿丙得意的颧骨
  河的解释里浮现陌生的船只
  一艘艘来自省城的怪名字形容词……

  化作一根急躁的钥匙冲来
  河渠漏夜解开了土地给我的枷锁
  我握住无限可能的水质和流向
  产生强烈的枯鱼对活水的渴望!

   4

  温了酒摆好筷等爷爷他们回来
  舌头这弹弓已储够背井的弹子
  土地请出踏实的祖先把我狠狠踏实
  并预映阿爸给日头蒸乾的影像
  阿妈把奶奶的草药煎成斤重的铁环
  穿牛鼻般穿上我宿命的鼻孔
  罢了罢了将弹子全吞下灌一碗汤;

  棱角分明的梦想安葬在河西岸
  跟其他死者一块磨成认命的鹅卵
  河渠仍不放弃召唤走吧走吧
  但我已沦为另颗红薯让后土咬住
  我们都是注定耕田的水牛
  你不如留意学堂里有谁再神游。

  (9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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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和我

作者:陈大为


   1

  乳牙给我金刚鹦鹉的力量
  舌头成天在搜刮各种新鲜名堂
  世界真的好大啊当时我好小
  一条快跑的田径就很要命了

  “对蚯蚓而言一亩等于整个大地,”
  老师还强调:“有出息的梦
  是车水马龙的。”
  甚么是车水马龙?妖怪吗?
  耕种的早晨是愚蠢的早晨吗?
  有吃奶鲸鱼的海洋是真的吗?

  我每天了望这名词想像这生字
  世界笨拙地躺在纸上像鸟的书法
  我决定把它蒸成一个最大的包子
  比我家的田瘦子家的田猪头家的田还大还大
  里头有……有……有村子里没有的东西!

   2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根本没有视野没有谁关心晚霞和麻雀
  社会向我走来,说别再唤它乳名了
  它已经长大穿着和我一样的鞋码

  我抵达这具叫社会的胃脏
  它先消化掉我策划多年的乌托邦
  再告知我作为一尾生鱼必须把握时机
  为了房子的坪数孩子的磅数
  必须一片片刨掉自己记得要用力

  如同活在一颗溶解中的胶囊
  我只是被消耗的资源和营养
  在惨淡的梦里对仗都市和村庄
  用咳嗽来押韵呼吸缺氧的地方
  恒牙给我推磨驴子的力量

  乡下那片水田来信,我草草回了几句:
  “我的世界缩水了而且走样
  好怀念那群粗话长到要标点的伙伴
  那气喘的田径快跑的汗
  等我扛不动石砖,再回家……”

   3

  带着空旷的牙床告老还乡
  风景全退休了更认不出街坊的脸
  生命完全蜗进一种季节便是冬天

  从社会那胃脏滑入人间这蠕肠
  它叫我住进废弃的阑尾小巷
  路过的光怪术语对我爱理不理
  喂好歹也算是一张选票吧还呼吸的!

  老夫和老狗呆坐每天饭后的门口
  反省老师当年那句车水马龙
  门是存在与不存在的疆界
  人间风流在外面老头等死在里边
  门神把门砰的一声关上闩上:
  “这里就是你的人间。”

  好吧好吧统统人事归纳成卦爻辞
  让医生用病历表计算残余日子
  无聊透顶才放一点人间进来
  以萤幕声音和版面型态
  说存在也行不存在也没关系
  反正有门神陪我聊聊当年下下棋

  昨晚,早走的老伴来探我
  我躺在医院的床上
  雨很大雨凄美着咱们的对话
  两支牧笛在听觉里萌芽
  把我吹回生命的丹田竹马的岁月
  世界还是两个生字热腾腾的包子……

  (9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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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

作者:陈大为


   1 黄土乱象

  粗犷陶土的中原
  甲骨里还没有殷人的祭典
  文字很兽意象太禽
  春秋和山水皆未命名;

  绳结与绳结在秋千将弥月的智慧
  河溪发育着文明
  初民与肥鱼到处栖居
  水草规模成粗铜长矛的部落
  和上弦的蹄响
  疆界驻满赴死的步兵
  骷髅框起冲动的风景……
  总之大道荒乱
  就等圣王斩麻的尚方。

   2 陶唐线装

  收拾夏兽漫走的局面
  雁的思维要按箭的航线
  风的行军必须庄严
  将虎豹分配到安份的山区
  这是重塑经纬的圣纪;

  田已阡陌,牛迹不乱
  这是井井有条的陶唐
  天地完成首次严谨的线装。

   3 大篆封面

  夜被延长──
  野火纂据善意的星光
  大篆收押了新生的构想和实验
  黎明休止在太阳之前
  说每一笔古朴都不必超越
  尧的遗言是永远临帖;

  世袭的墨势从此浇模
  时代的五官统一制作
  大篆封面是我们共同的脸。

   4 墨守危城

  大气长满传统的纤维
  沙暴里夹杂列祖的疲惫
  防腐的危城
  连广场也乱葬着模范的笔划
  我找不到淋漓出招的山岗;

  气势被奴隶,结构给铐紧
  极静,墓碑统治着生还的声音
  磷光恫吓了眼睛
  东门出走的四肢都敷上石膏
  我岂敢再吼出肺腑的蓝图!

   5 狂草颠覆

  “必须凿沈每一艘古代,
  才能康复巨鲲和鹏的冥海”
  我是那刚孵化的鳄扭动着狂草的身段
  乳牙吐着惊蛰的新雷
  把传家的钟鼎悉数入土
  夜穹因此舍弃先王的月轨与星图;

  每个动作都是新褶曲山
  隆起流线型的桃花城邦
  刚孵化的熔岩的狂想
      海啸的行径
      好战的乳牙
  悲壮地凿沈每一艘自己。

   6 脱页沉思

  火爆的脑群败退到骨冷的废园
  灵魂的硫磺慢慢沈淀
  软化了闪电的肌里和雷的骨椎
  想那掷出的血肉怎样赎回……

  赎回?
  风蚀的肋骨蹲满似秃鹰的音符
  嘹亮地嚼着准备消化的时间。

   7 楷书再版

  卸去叛逆的低温
  冰──河成鱼也无力丈量的浩瀚
  两岸丛生着陶符深涩的暗示
  瀑布在翻译金文那奥义密码
  掘起久葬的骸骨陶唐
  摄取钟之法度,进补鼎之美学
  我把那大篆序进甲骨
  将古代跋入星宿。

  (9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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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洪前书

作者:陈大为


   1 河图埋怨:

  老是那轴哀恸的意象
  陈述死亡如何开发成浩大的景观
  乱水调戏着地理的愁眉
  接着鱼进驻鸟巢
  石头顿挫起浮肿的音节
  文字古老的形声大量腌制水部的偏旁
  能想像的惨况早给说书的说烂
  所以这回,可要从鲧的埋没讲起。

   2 神话表示:

  不行,尽管他有着熊的美肌与心脏
  但群众偏爱传说 龙 渲染成功
  尤其洪迹蛰睡如死
  更没有谁会探讨他胸襟那环暴戾的水位
  这是让圣兽独享的云海
  其余生物统统滚开。

   3 鱼很纳闷:

  是思考的流域淤满了水草,所以
  放任虾子不停复制单一口味的陋史
  让螃蟹阉割新鲜 但需冒险的轶事?
  是被动的阅读习惯 冷宫了鲧的血汗?
  历史的芒鞋专心踏着
  唯禹独尊的跫音
  或者基石本身就该湮埋
  仿佛不曾扎实过任何工程?

   4 禹却反驳:

  想那神话多妖的水域
  狂乱的布景 凶险的剧情
  就是我,彗星般崛起的根据
  多前卫的演出啊──独步的经典!
  我伟大 龙塑像的灵魄
  怎会是前人肥沃智慧的承接?
  衰败与平庸的早该淘汰
  灯光只需锁定偶像而非舞台。

   5 河伯认为:

  这是热衷翻案的时代 叛逆的年头
  大举溯返治洪的初期
  迫近神话未经修饰 多苔的内壳
  看鲧那镖枪样的眼神
  如何串连众水族的歧见
  悲痛着每一具沈溺,
  未知的相继出土
  历史将痊愈多疤的面庞。

   6 我问鲧:

  “没有埋没感?”提高声量:
  “相对于无限膨胀,禹收获的赞美”
  “我很清楚──自己的座标”
  “不需要补铸铜像?”
  “拯救本身,岂非更崇高……”
  一尾满足,安详游归他多愁的眉宇。

   7 洛书叹息:

  粗韧布衣与龙袍不休的摔角
  倒映出一湖湖善变的神话,
  掌声或嘘声──最不固定的可能
  时间冷冷地反覆裁决。

  (9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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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毗王

作者:陈大为


   0

  非关菩提非关羊乳
  他只需以释迦的趺姿登场
  忠忠实实地再版
  佛典最得意的情节,百缘经如是说

   1

  天秤的内涵拒绝刻度
  肉的法码质量虚无,
  鹰和鸽子 尸毗王和一些血腥
  预设的意义玄到好处
  圈套的轮廓恰可让观众掌握清楚

   2

  鹰的喙冷笑着尖锐的恶意,
  已僵化在理念底层
  踌躇但焦虑的慈悲备受考验;
  鸽子奄奄摊开生机严重流失的伤口
  催促那形而下──刃的落实
  肉已久等,鹰很饿了,

  (登上去吧,秤只认同你灵魂的净重
  肉不过是虚置的法码。)
  读过典故的都知道,都这么想。

   3

  放弃丈量鹰瞳那太深的黑洞
  黯然作握刀状,俨若一幅敦煌的壁画;
  腿肌很结实,却不符合鹰的图谋
  他徐徐步向天秤
  深锁着眉(在质疑经义?)
  大量梵唱忍不住从观众唇间洪出
  光线纠绕各角色的动作;突然
  他向黑暗(智慧的密窖?)比个手势
  鹰登时被困──
  ──九条代表更大慈悲的光状笼柱!
  鸽子睁大了眼睛,观众愕大了嘴
  百缘经文在页上暴跳如雷。

   4

  鹰不明白。他把眉摊开:
  无数明天的鸽子飞出
  飞出无数鸽子的明天。

  注:本诗所取材的〈尸毗王救鸽命缘起〉,实出自《菩萨本生 论》,与出自《
    百缘经》的〈尸毗王剜眼施鹫缘〉之情节相似,主旨相同;二者皆收录在《
    大藏经》本缘部,但前者的音律节奏不易入诗,故以后者代之。

  (9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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