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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月亮

  
张猫和马儿的爱情
  张猫静静地坐在抽水马桶上,卫生间的灯光这会儿是幽谧而温暖的,细细密密地洒落于半裸的身体。白色睡裙下的身体白而瘦,毫不例外地显出年轻的生动感。
  张猫低头看看自己裸在一角裙裾外的雪白肚皮,那儿看起来光洁而平坦,但是,这次有可能真出意外事故了。指的是怀孕。
  马儿在电话里肯定地向她保证,一切他会安排妥当。末了,却又小心翼翼地劝她,小猫你或许可以再等几天看看,可能只是场虚惊呢?她当下就觉得像被平白揭穿什么似的不舒服,咬咬嘴唇,搁下话筒,把头深深埋入硕大的白棉套枕里。
  枕头上有丝飘柔洗发水的芬芳,还有他常搽的那种发油的味儿,堵在鼻子里,一阵阵的窒闷。张猫翻了个身,靠在枕头上斜坐起来,拿了遥控板打开电视。一个又一个的频道换过去,屏幕上似乎只剩下些不知所云的面孔,音乐的热浪一阵阵冲刷着房内的气流,令人的视网膜耳膜双重迷失。
  她起身去玻璃柜里找烟盒和巧克力罐子。这种无异于慢性毁容的恶习,有时却能深深打动人。特别是在没有其他让你更觉有兴致的排遣方式之时。
  烟雾幽蓝而柔软地弥漫开来,眼前的光线就立刻显得不那么刺目了。这时她方才看清电视屏幕上正上演一出中规中矩的都市言情剧。男主角高大挺拔,善于面对女性做些时髦表情,妻子情人各守其职,外带穿插一些戏剧性的场面。正党这个丈夫兼情人的漂亮男人颇与马儿有神似之处,门铃响了,张猫知道那会是谁。
  里边的门打开,隔着铁门栅栏,马儿高高地晾出了一张笑脸,还有一枝滴着水珠的红玫瑰。这风度这礼数,得益于他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当了十年高级白领的经验。
  张猫先从栏缝里取了玫瑰。习惯地放在鼻子底下嗅着,感觉到瞬间就被这个体面而殷勤的男人再次掳获,自然也原谅了他在电话中最后那句猜疑之辞。虽然那种怀疑一度使她敏感地想到,自己是否一厢情愿地借这种意外变故,向马儿撒娇、邀宠甚至要挟。
  他们在幽暗的灯光下拥抱。他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熟悉的体味,搞得她头晕目眩。张猫每次都惊异于马儿所具备的那种性感气味,它们深深地吊起了她的胃口。就像有本通俗杂志上说的那样,几乎每个女人都能凭着雄性激素所分泌出的体味找到一个最佳性伴侣,据说只有那一款味儿最能使她神魂颠倒,欲仙欲死。
  张猫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是因为这一丝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入骨入髓的气息,心甘情愿地对他守住了情人的忠贞。想想也够奇怪的。
  不一会儿,他的劲也上来了。抱着她原地打了个旋,便扔到了柔软而丰腴的席梦思上。她听到自己的身体与细微的气流摩擦着,然后发出轻而闷的“噗”一声,坠落的底层就垫着没完没了的、湿漉漉的欲望。
  这种扔掷与坠落的姿态,曾被无数次地重复过,作为一种不可或缺的节目序曲,其中的某些暴力想象令人沉迷。而正是这种记忆,在以后的月夜惊梦中,使张猫不止一次地被击中。
  马儿扒光了自己,再动手收拾她的肢体。身体膨胀着,感官惊悚起来,一切都像向日葵般全面打开了,吸吮着的是似火似冰的触击。
  待她发觉他没有用套时,本能地提醒了一句。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停下来看着别处说,我放下你的电话就打了另外一个电话,托熟人找好医生了。
  燃烧的空气有些安静了。
  他温柔地抱住她,用舌尖舔她的耳垂,手一边继续着游走。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殷勤的掌心上,慢慢地复苏过来。
  他的刺激渐渐地要使她发狂,有点穷途末路的味道。她一伸手关了灯,像只猫一样灵活地翻了个身,跨坐在他上面。他乍一下似乎有些吃惊和局促,但马上被更高地激挑起来。在放纵的呻吟和肉的撞击中,张猫觉得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狗男女那样体味着无耻而至高的欢乐。
  欢乐是如此巨大地飞扬起来,一刹那像片羽翼下的阴影笼罩了她,使她恍惚而深刻地怀疑起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是否就是最纯粹最真实的情欲关系。
  这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身体与身体在黑暗中发出某种类似于瓷器的光泽,幽幽的,带点神秘的蓝调。屋子里是高潮泄落后的沉静。
  有那么一缕如小蛇般的银质光芒流到了铺满暗花的床单上,她这时才发觉刚才竟忘了拉上厚重的丝绒窗帘。一个大白月亮正高悬在防盗窗的一角上,极像一只眼睛。
  
小米来了
  小米的长途是在一个中午打到张猫的房间里的。
  那会儿,张猫正坐在一圈沙发上逐一翻阅着大小不等的报纸,试图发现一个合适的招聘启事。从原先那家小报社胜利大逃亡之后,这五个月里她几乎都在吃老本。柴米油盐,坐车购物,哪一样都省不了,加上这笔不菲的房租开支,眼见着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像沙漏般消减,最根本的生存焦虑感便迅速地笼罩了她。尽管马儿的救济款不时慷慨地运送过来,但说到底,她觉得自己还不是那种心安理得等着男人滋养的人,没修炼到这份上。
  张猫,你最近忙不忙?她的表妹直截地叫着她的名字,颇有目的性地询问。
  不忙,就忙着翻报纸。她说着,静等下文。按通行的说法,小米是个刚进花季的漂亮女孩,正读着高一。高挑的模特身材,与她考卷上低分形成对照。在张猫的印象里,那是一个在穿衣镜前来回摆弄长发和裙裾的孩子,懒惰而单纯。
  那太好了,我乘明天中午12点15分的火车到上海,你要来接站啊,她说。
  这是个突兀的消息。
  好好的,怎么跑上海来了?学校放假了吗?张猫刚问出口,忽又发觉大日历上标着明天是4月21日,不是五·一、十·一,不是寒暑假,她哪来的空暇?
  学校放不放假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的声音淡漠中含着丝诀绝,像是刚从一场剧烈的论争中脱身出来。我退学了,再也不想上了,明知道考不上那鬼大学,还赶什么热闹?真正没劲透了。
  她在电话里嘘了一口气,能感觉到她额头上几绺柔软的刘海被那气流吹拂起来,一副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夸张而神经质的表情,似乎被什么压得太久了。
  张猫哑口无言,明白这事情的性质和发展的程度,已不是一般的任性,她和她的父母,那老实本分的舅父舅母,必已引发过一场战争。
  那你来上海,有什么打算吗?她的语气明显地不安,这她已不想掩饰。小米显然不是来作仅在上海逗留几天的游客,她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涉世未深毫无阅历亦缺这样那样的特长,她的投奔带着青春年少的血气和盲目性。
  小米在那头沉默下来,张猫为此感到有些局促,仿佛她的问话一定程度上已预先推卸了作为表姐的扶助责任。她笑笑,连忙说你想出来闯闯也好,就和我住一起好了,其余的来了再说。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小米又活跃起来,甚至咯咯笑着说她刚学会一种新潮的盘发方法,来了一定做给你看。
  放下电话,张猫又马上拨通了舅父单位的电话。舅父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三拜托她多照看着点,有什么不对的,千万别姑息。日子还长着,一旦开错了头,往后就难补救了。
  不知为什么,张猫对舅父最后一句话特别在意,心里一个激灵,冥冥之中,似乎有条错中错的暗结远远地伏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这指向的是不是她自己的因果之缘。大学毕业后费了好大劲硬是留在了上海,也许这第一步就是错的。然后是单位的不如意,便又辞了职,现在就是社会待业青年,还有那么一团蜘蛛网似的所谓感情生活,欲说还休的一个马儿。
  小米又突兀地出现了,像只性急的鸟准备着要往一张疏而不漏的网里钻。她说不清楚具体的理由,但她知道小米这个头开得也许不够聪明。
  然而,又有谁能准确地看见半年之后的那个故事尾声呢?谁都不能。也许所有的故事只是一种故事,就好比一片叶子无法改变它作为叶子的命运。月光苍白的时候,被精神重重围困着的只能是无力的梦境。
  张猫想起今晚有一个约会。
  
玩笑
  她淡淡化了点妆,套上久违的一袭浅灰色低胸连衣窄裙,在外面加了件黑色羊绒长褛,又想起那瓶马儿在她生日时送的CHANEL香水,便旋了盖,在颈和手腕上各喷了少许。她打算去找马儿。
  算一算,这之前,他们已持续了两星期的冷战状态。也许一个男人欢迎恰到好处的撒娇使气,却不会容忍过了火的玩笑,玩笑过了火就是谎言,就是耍弄,就是侮辱,实在令人憎恨的行径。
  马儿过了夜离开后的那个清晨,张猫在卫生间里察觉到手纸上红色污渍。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得给马儿打个电话,通知他没事了,果真就是一场虚惊而已。但转而一思忖,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并没有清晰明白的动机,更谈不上有多少恶意的成分,如果一定要说成是个恶作剧,那也是带着孩子气的。从另一个方面说,好比一个人不停地奔跑着才能感知双腿的存在,才能感知活力,浑身发热,她隐隐地觉得只有不停地出现一些横枝斜出的事件,一些插曲,她才能感知身边的生活迂缓向前的痕迹,感知到她与马儿在性爱之外的一些关联,诸如惦念、责任、义务,或者焦虑、生气。
  又过了几天,马儿就来带她上一家市中心医院了。坐在出租车上,看着拥挤的店铺招牌和行人从两边车窗掠过,她显得轻松和活跃,与身边的马儿一脸强制抑住的不安形成对照。然而他的这种不安与严肃表情正是她愿意时时见到的。也许这就表明了她愿意付出的关怀,愿意承受的焦虑,愿意肩负的责任。
  这些令人觉着温暖。
  医院门口白底黑字的大招牌赫然在目,张猫天生对医院的招牌过敏,里面一股经久不散的来苏水味儿更是令人心生恐惧。她对马儿说,我们别进去了。马儿一怔,看看四周,确信没有什么熟面孔,便搂住她,说别紧张,医生已经找好了,听说熬个二十来分钟就完事了。他边劝边拉她进去,她一甩手,告诉他,我好好的没什么事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像烧糊的茄子那样,僵在那里。
  她从那双显得女气而幽途的眼睛里的神气,知道了事情到这一步,已有些走味了。
  两个星期里,她试图给他打电话。拨通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后,听到他“喂”了一声,她就又挂断了,心里希望他能猜到是她的电话,一个想和好如初的信号。后来又鬼使神差地打到他家里,是他妻子接的,那女人的声音柔美如和风,张猫不由一阵沮丧,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意义何在。
  掐断电话后,张猫想象马太太如何向丈夫嘀咕一句,“不知是哪个不正常的”。听马儿说起过那个女人比她大了十二岁,那么是三十五岁左右的情形,如一朵花将败而未败时回光返照的那种美艳。也正是虎狼之年,却同样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在外头偷食。
  张猫不由有丝怨气从无名处窜上来,点了烟在房间里来回地走。
  隔壁的一对新婚夫妇正一高一低地斗着嘴,接下来就是意料之中的嚎哭,还有玻璃瓷器粉碎的声响。工房的隔音效果是如此之差,张猫不由怀疑以前与马儿如火如荼时的锐叫声,是否也同样可以传入隔壁的耳朵。
  一想到马儿,她止不住有些伤感绵绵而来,走到床边,把自己掷到空荡荡的席梦思上,就像马儿重复过无数次的扔掷动作。
  张爱玲笔下的娇蕊披着一件男人的外套,跪在地毯上偷吸这个男人扔在烟缸里的烟头,而张猫则不时地比划着那男人的色情动作自我放逐在一张空床上。
  你有时不能否认的确存在着这些似曾相识的幽暗场景,似曾相识的一种温柔姿态。
  电话铃响的时候,张猫有些紧张,提起听筒,却是老杨的声音。
  他是她与马儿的共同朋友,显然对他们最近的情形知道一二,便劝解几句。老杨是个善于幽默的人,当初刚辞职时的那段空心无主的日子,便是常常由他来逗着寻点开心,包括在他的酒吧里介绍她认识了马儿。
  其实你们什么事也没有,无非是冷上一段,等着云开之时的加倍炽热,他洞察本质地说。
  我总归不会破产,比如他走了,你杨大哥还能不收留我吗?张猫半真半假。
  老杨嘿嘿一笑,那当然,那当然。
  最后,老杨跟张猫约了个日子,让她去他那地方。她明白他同时也会约上马儿。
  
老杨的酒吧
  老杨的酒吧开在上海的东北角,那儿是几所著名大学的聚居区,千姿百态的各色人等出没于老杨的酒吧。老杨的酒水营生便得以细水长流地继续下去。
  月亮干净而圆润地点在空中。春天的晚上总是令人沉醉的,风也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花朵在路边的圆坛中次第开放。说不出的芬芳与美好在空气里来回飘荡。张猫听到一队男学生在学校的围墙里面弹着吉它,唱《同桌的你》。
  这时仿佛出现了一些少年时代的爱情故事,但她回忆不起具体的脸容和那种微笑的模样,大约是个健康的高个男孩,萌芽在她小学五年级时的初恋。
  风撩着长发和风衣的一角,她的心情温暖而明朗,像一个真正的年轻女孩那样脚步轻快,哼着歌,到了老杨的酒吧外面。
  几盏氖灯像夜暖色的眼睛,伶仃地照着色彩鲜丽涂满抽象画的外墙面。推门进去,她看见高高的马儿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高脚凳上,倚着吧台独饮一杯黑疲他们并没多说什么,马儿的手臂轻轻地拢着她的腰,她知道一切又恢复原样了,还有他身上的那股迷人的味道,都又回来了。
  马儿说你总共打过两次电话,没错吧。张猫点点头,猜你会辨认出来的,这是感应。他一笑,帅劲中带点邪气,接了她的话问这感应是心灵还是肉体的。
  她不加理睬,喝了一口苏打水,记起小米明天来沪的事,跟马儿一说,他有些意外。你那表妹才多大?上学不挺好的吗,上海这鬼地方学坏最容易了。这一来多少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的。
  她被他说得不由心烦起来。至于吗?也不见得就是来跳火坑的,机会多的是,捞着一个,就能出息。比如那个国际时装赛的头牌马艳丽原先不也是个新来乍到的外来妹吗?在这个城市摇身一变,一夜暴富的事例太多了。
  你指的就是赌一把了。马儿轻描淡写地总结。
  这使张猫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自己也许也正处于捞运气等机会的落魄境地。酒吧的灯光有些疲倦起来,人心里也有什么被盖住似的。
  马儿看出来了,善解人意地抱住她,温柔地说一切都会有办法的,尘埃落定之后就是安稳,人生大多这样。
  这种多少带着点旷世哲学的话,马儿并不常说,然而说了以后,在这个昏暗的酒吧里面,在这些游离如不知名的鱼似的面孔当中,她不但不觉酸气,心里面还有了莫大的感动。
  老杨从暗处走过来,当着马儿的面摸摸她的脸,说阿猫你怎么显得比菊花还瘦?接着他又点点头,不过瘦了更显轮廓,更见漂亮的本质。他们笑了一阵。老杨在边上坐下来,让吧台里面的侍应生倒了杯白开水。
  老杨其实并不算老,比马儿大了四五岁,但脸上总带着些愁苦潦倒的模样,看着就让人觉得要比实际年龄大。别人也不大可能猜到他在六七年前还是个叱咤这一带校园的摇滚主唱手,似乎偃旗息鼓剪去一头飘发后,激情便也随之灰飞烟灭了。只时不时逢场作戏与个把物质女孩作一夜倾情什么的,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倒也干净。但老杨对朋友的仗义和热忱却是圈内出名的。他会是个极地道的朋友,就是不能成为优秀的情人。
  张猫觉得自己一开始便对老杨作前一种选择是英明的,他们的友谊源远流长到现在,并且愈久弥坚。
  她亲热地拍拍老杨的肩膀。他一脸憨厚地转过脸,你们小两口说你们的,不用理我。
  马儿喝了口啤酒,摇摇头,她就算不愿理我,也绝不会冷落了你杨大哥。
  张猫一笑,觉得马儿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显醋意。也许本来就无醋可吃。
  
直销的意义
  小米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她表姐的小屋。马儿就自觉地退避三舍了。张猫和他在老杨那儿占了间多余的房间,不时地幽会。因着时间上的间隔和地点上的隐秘,幽会倒是更具有了一种吸引力。
  小米是个聪明的女孩,住到张猫那儿后没多久,就明白了张猫所处的境况并不比她好多少,更谈不上能从她那里借到光了。于是,两人共同翻起了大大小小的报纸。
  一日,她们看到晚报上有个化妆品直销小姐的招聘启事。小米说她在高三时干过这差事,曾有化妆品生产商直接找到她们学校,给了校方一笔费用后,招了几十个女孩挨家挨户地分送资料,并带着试妆样品向那些主妇和女儿推销。
  那时就白白当了一星期的廉价童工,不过比坐在课堂里有意思多了。小米挑挑眉,对退学这事依旧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洒脱样。
  这时候,张猫倒是喜欢上了她这种初生牛犊般的无所畏惧和随遇而安的性格。她感觉到似乎有个生力军和她一起并肩作战了。
  也许灰色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
  张猫,你的缺点就是面子观抛弃得不够彻底,并且犹豫迟疑。
  想得多做得少,这可不行。小米往嘴巴里丢了颗果仁巧克力。
  玻璃柜中的巧克力罐子已日趋空虚,看来是得卷起袖子干起来了。张猫鼓励着自己,丢掉名牌大学毕业生的顾影自怜,就从底层做起。
  她们约好明日去应聘化妆品直销小姐。
  按图索骥地找到了那幢大楼,从旋转门进去,光可鉴人的花岗石地面上印出两个女孩四处张望的身影。
  高的是小米,穿着磨蓝牛仔裤,熨贴的线条勾勒出颀长而优美的腿部形状。她上身是件低领黑色针织衫,外罩张猫的镂空白色线麻衫,这衣服张猫嫌大,她却正好。张猫的头发就是小米盘出来的那种所谓的新潮款式,一终卷曲的刘海时不时地掩住她的一只眼睛,颇觉不习惯。
  她们并排走在过道上,终于到了8O3室。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大房间,陈列着各式原木货架,架上是林林总总眼花缭乱的护肤品和彩妆系列。四壁张贴着风华绝代的洋美人照,个个唇红齿白,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这份美艳不全是化妆品的功劳,本身构造不行再涂多少粉也没什么用。整个屋子内各种香气混合着,气氛有些怪怪的。
  已经有十来个女孩坐在两边,按秩序从一个戴无框眼镜的时髦女士手里接过一张表,填了,并回答有关问题。张猫和小米也通过了问答,得到一个账号。戴眼镜的SM(SALEMANAGER),这位李小姐说,以后她们的直销成绩将从这个账号名下的款额总数体现出来。苦连续三个月销售额保持在前十位,将会有额外奖金。
  这位李小姐最后强调说,她会全力支持她名下的每一位FD小姐,希望各位加油,云云。
  离开大楼后,她们已各自背上了一只浅褐斜格仿皮包。包里是几瓶走珠香水,几套彩妆,一些润肤洁肤防晒用品,和十几支唇膏。
  站在一块空坪上,看看自己,都觉得仿佛在一瞬间新生了一样。
  她们决定马上操练起来。小米问张猫熟悉就近的哪片居民区。
  张猫说她对大上海的居民区一点都不熟悉,走到哪儿就是哪儿吧。
  当下两人就乘上了一辆电车,售票员报到一个什么小区的名字时,她们也急急地随几个主妇模样的女人下了车。前面有一片挺大的楼群。
  走进院子里,张望一番后,小米上了左边一幢白色高层,张猫则进了边上另一幢楼房。
  管电梯的是个老太,用老眼不时觑着张猫。她不知道自己哪儿不对劲,下意识地摸摸包,心里被那老太过于殷勤的打探搅得发虚,隐隐地颇有出师不利的丧气。
  电梯停在9楼,她随意地跨了出去。这9倒是她的幸运数字,希望好运出现。
  眼前就有一扇门,左右另有走廊拐进去。她本能地选择了这扇正对着电梯的门。揪响门铃,胸腔里像有头小鹿上下扑腾得厉害。
  不一会儿,门开了,是个年轻男人的脸。她朝里张望着,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比如他的妻子。那男人见她一声不响只朝里看,顿觉狐疑,退后一步,门“嘭”地一下关上了。张猫的心也“嘭”地一下落了下来,空空的。
  她朝那门嘘了一下,转身拐进了右边的走廊。第一,第二,第三,就这户人家吧。门开了,也是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个奇怪的男人。很瘦,面色潮红,眼睛发亮,身上几乎没穿什么,一条紧绷绷的三角裤衩形迹可疑地鼓着。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那男人却抢先做了一个很下流的手势,然后把手摁到裤衩上,张猫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她从安全通道一直跑了下去,不知到第几层的时候,电梯门恰巧开了,她一个踉跄就跑了进去。老太婆仍旧不住地打量她,看不够似的。张猫试图浮上一个镇定的笑容,但那老妖婆还是不依不饶盯牢了她,毫无表情地。
  从那幢晦气的大楼里出来,下午的阳光粉屑似地从空中披散下来,落在头发上,脸上,衣裳上。她在太阳底下发了会儿呆,斜斜长长的人影踩在她脚下,静默而忧伤似的。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四下里看看觉得挺茫然的。很多东西都变得遥不可及,存在的就是活生生的现实。
  小米好久才从那幢楼里出来,一眼见到张猫,便走过来,兴高采烈的样子。看来,她并不像张猫这般徒然无功,外带历险经历。
  一个漂亮女人,买了我一瓶走珠香水,还有一整套的彩妆。又拉着我说了半天的话,看起来有钱又寂寞,……你说会不会是个金丝雀?小米自说自话着,最后的推断显得颇为老到。
  我们回去吧。张猫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那包里的东西一样没少,看来以后也只能留着自己慢慢消受了。上门直销!真是一时冲动。
  小米说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张猫坚决不同意。你就是不够执着,小米叹了口气。
  张猫和小米边做晚饭边争论起来。
  小米不喜欢张猫这种刚开了个头就打退堂鼓的作法,那怎么行呢?什么都得坚持一下,碰上一个神经病就全盘否定这份工作,……也许接下去就会好起来,祸福相随嘛。她说,一边把青菜简单用水冲了冲就放进塑料篓里。张猫一把接过来,倒了青菜在水斗里重新洗一遍。小米看了会儿,只好转身拿了另一个淘篓去舀米。
  张猫说你别争了,碰上一次性变态已足够,何必再去见识第二个。如果你出了事,我不知要向你父母磕多少个头,何况那也不够。
  她们安静地吃了顿晚饭,然后打开电视各自捧了个茶杯坐在沙发上。张猫点了支烟,小米瞪了她一眼,起身去开窗。
  电话铃响,是马儿。他问张猫今晚有没有空,张猫回头看看小米,小米做了个鬼脸。当然有空,她说。那么就去老杨那儿吧,马儿说,他暧昧地笑了笑,想你了。
  张猫放下电话,一边打开衣橱挑衣服,一边让小米也收拾一下。去哪儿?她问。
  一个开酒吧的朋友那儿,我们叫他老杨,挺热心的一个人,他也许能帮帮你。
  小米听了,夸张地抱拳在胸,脸朝天做了个祈盼的姿势。
  张猫扔了件衣服给她,让她快点。你是去见你的情郎,自然火烧火燎的。我横竖是去那儿做做摆设,真是没什么动力。小米怪里怪气地说,不过,去看看姐夫也好。她吸了口气,开始换衣服。
  
小米在酒吧亮相
  地铁坐三站,然后换乘一辆公交车,她们便到了老杨的酒吧。
  一进吧门,小米马上换了副老成而淡漠的神情。张猫感觉到她的这种变化,觉得这个小女孩有种天生的与所处环境相配衬相适应的能力。她的悟性就体现在她一进吧内,就迅速地与四周的色调、音乐、气氛合为一体了,仿佛驾轻就熟似的。
  小米松松的鬈发披在黑色羊毛T恤上,搽着洋枣红的唇膏,飞着若有若无的眼神。谁都不会认为这女孩刚从乡下上来没多久。
  相反,顾长而优美的她在吧内显得新鲜无比,但又实实在在地透着股松弛和淡漠,与BAR的慵懒背景丝丝入扣。
  小米的出现一开始就带上了性感和迷人的格调。后来很长时间里,张猫回忆到小米那晚在吧内的首次亮相,总是觉得这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女人般的魅力风格注定了小米以后的混乱,包括最后一刻的坠落。
  马儿还没来,老杨正在吧台后面忙碌,看见她们远远地作了个手势。张猫过去,把小米介绍给老杨时,老杨咳嗽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接住小米的手,张猫在一边敏锐地感觉到老杨的吃惊和局促,显然小米的年轻和出众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小米看起来对老杨的初次印象并不坏,也许他的沉着表情总是能给人,特别是女孩子,一种天然的可亲近如父兄的感觉。她端起一杯果子酒,熟门熟路地和老杨交谈起来。是吗,真奇怪,嗯,挺有意思,……张猫断断续续地听到小米用着那样的短语,老杨侃侃而谈,表情愉快。张猫发现自己在这种交谈中可有可无,便抽身而退。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有十分钟,看到马儿远远地从对面马路穿过来。他高高的身影在路灯光下有些飘忽,但渐趋清晰和真实。他也看到了她,亮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宛若一种魅力的金字招牌。
  他走近,张开双臂。她又闻到了那股气息。迷人的气息。也许当一切都沉入黑暗的时候,唯有这丝体香会逐渐升高,凸现在记忆之水的平面上,显得可靠。
  他们在老杨腾出来的一个房间里,重复操练着那种极富刺激的身体游戏。欲仙欲死的迷乱,登峰造极的形式。他们默契地配合着,不停地变换体位,从床到地毯,从地毯到沙发,后来就侧对着一面大大的穿衣镜,站立相拥。
  马儿的个头太高了,她迅速地找到了她那双红色高跟鞋,像真正的猫一样动作灵敏地一弓腰,再站起来的时候,两人已紧紧相贴。当两个身体微颤着律动时,她眼睛的余光被镜子展示的图像所吸引。特别是她脚上的那双腥红如血、折射着幽光的高跟鞋,形成了这副肉欲图中最具挑逗性最具下流感的焦点。
  马儿同样觉察到了。他的呻吟带着兽一般的放肆,唤着一连串的小猫色猫要命的猫;她伸出一只红皮鞋,用尖锐无比的跟顶住他的臀的时候,两人都感觉升到了山的绝峭处。痉挛之后就是下坡路。
  镜中的身体有些模糊,肌肤幽幽地闪着银质的光,不知是不是月光,这种无处不在的光,流进了屋子。总之是让人意识到无法去触摸的一种色泽,这色泽易于僵硬,易于破碎,类似某种神秘的瓷器的光。
  被欲望淘空之后的身体就是一种忧郁而平庸的瓷器。
  他们静静地躺在床上。张猫点起了一根烟,窗外有些小风的呼呼声,突然之间好像还有一样东西轻而迅捷的落地声响。她下意识地想到,这是否会是偷窥之后的逃离。比如一个人从窗外边的一堆东西上跳下来发出的声音。
  她跟马儿一说,马儿不以为然,也许是只猫呢?神秘莫测的猫,你的同类。他笑起来,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头发。
  他们回到吧内,已近打烊时分。客人剩下寥寥几人,像残局上布着的几颗棋子,木然地摆设在那里。老杨像只老猴似地独踞在高脚凳上,镀铝的酒柜支架在他面前发着明晃晃的白光,酒瓶永远蓄满着醇香的液体,杯具却也永远是一饮而尽后的空虚,音乐是一张胶木唱片里的《何日君再来》,老掉牙的歌夹着沙沙的杂音,翻来覆去地唱。
  张猫走过去,一推老杨,老杨睁开一只眼,飘忽地看着她,小米呢?张猫觉得很奇怪,你们不是一直在聊天吗?
  老杨支起脑袋,想了想,我们是一直在喝酒聊天,小姑娘还挺能喝的,现在人呢?他皱皱眉,她好像说是想出去吹吹风,嫌里边大闷。
  马儿打了个呵欠,在老杨边上坐下来,才多大的孩子,该不会走丢吧。
  张猫不满地朝马儿白白眼睛,你去找啊,她说。老杨连忙摆摆手,摇摇晃晃爬下凳子,在我的地盘上不会出事的,我这就去找。
  正说着,门口闪进来一个人影,高高的条儿,松松的鬈发。黑色的T恤,小米带着副轻松的表情进来了。
  独行侠回来了。马儿率先微笑着作出反应,面对任何一个女孩,他总不会放弃微笑的权利。
  小米看了张猫一眼,这就是姐夫了,她的表情有些怪里怪气,眼睛里有种令张猫觉得陌生的神情。张猫一眼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枝粉红的月季,指指那花,出去就为了破坏公物吗?
  老杨笑起来,肯定是在马路对面的街心花园里偷的。小姑娘的习气。
  那是因为她还处于小情小调的浪漫期,月下采花、雨中漫步之类的事,我们这些老的都已做不来了。张猫揶揄地说。
  小米不耐烦地撇撇嘴,这有什么不好,你们老的就只会呆在床上吗?
  她的话一出,颇有举座皆惊的效果。马儿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无形中给了小米一种鼓励,她补充说,当然,你们不老,我也不校老杨咳嗽了一声,小米你这美丽的花要送给谁呢?小米狡黠地一笑,送给你吧。
  几个人凑在一起,又喝了点东西,张猫不住地打着呵欠,另外几个却说得正带劲。后来眼见老杨起身从里边拿出一把吉它,马儿和小米鼓起掌来,张猫伸手一撩琴弦,说老杨当年的琴技据说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只是后来就封了琴,今天倒是有幸见识。
  小米说来首《爱情故事》,老杨摇摇头,顾自试了弦,然后微闭了眼睛,唱的是一首早期的台湾校园歌曲,《走在雨中》。
  往事说不清,就像山一样高就像海一样深,甜蜜旖旎,彩虹般美丽往事……,老杨在他那午夜空空的酒吧里这样唱着,木吉它的声音返朴归真地渗入人心的深处。这旋律、这话语,像夜特有的一种柔弱召唤,在座的人都有些感动。
  张猫觉得这是老杨平时不轻易展露的一面。虽然摇滚歌手解刀卸甲蜗居于城市的一角干起了酒水营生,但有些东西总归是不会失真变味的,比如这样的打动人的深夜吟唱。
  小米伏在桌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老杨。也许,老杨在这一刻像个女中学生眼中的忧郁王子。
  
张猫、马儿、小米、老杨,故事发展
  小米开始在老杨的酒吧里找了份事做。张猫则在马儿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唱片公司做临时企划。日子似乎像模像样地上了轨道。
  张猫的工作并不太难,更多的是做些发FAX、寄磁带、写记者招待会请柬之类的琐事。但她已不愿过分挑剔,无论如何,这总比上门搞直销有趣得多。那次冒险遗留下来的教训——一大堆口红、香水、眼影等等,直到现在还没有消受完。
  马儿私下里跟她说,如果表现卖力,人际关系处理得好,领导那里侍候好,干个一年半载正式进编制也是非常可能的事。故而张猫总是整洁干净、满面笑容地出入于大楼上下,久而久之,这整洁这笑容也让她自己相信,她也许是真的快乐并满足了。
  一个星期天,电视台播出泰森出狱后的首场拳击赛,媒体已炒作得红红火火。老杨和马儿都来到张猫的住处,等着集体观摩一场超级龙虎斗。
  桌上摆满了瓜子、话梅、水果,没人去动,大家都在抽烟,喝咖啡,屋里头云缭雾绕显得挺热闹。小米最起劲,她已经学会了抽烟,当然抽烟也许并不需要学,一看就会的,她抽烟的姿势极像小时候电影里的国军女特务,夸张的媚。
  电视里泰森亮相前的铺垫是轻量级的比赛,和不停插播的广告。大家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老杨说,好像等新娘一样等着大黑个泰森呢。
  是啊,瞧瞧这些轻量级的,没完没了非得打完12回合的架势,可惜膘太瘦,怎么看都像两只猴。小米帮腔道,语调刻薄,表情生动,顺势吐了个烟圈。
  泰森终于来了。重磅肉搏果然虎虎有声,马儿刚叫了个好,比赛却在第三回合迅速见分晓,泰英雄异峰突起的几记老拳就把对手给收拾了。
  如此潦草的结局多少有点辜负广告商的巨额赞助,和观众的兴头。大家说没劲没劲。
  马儿问张猫以前那副麻将牌还在不在,小米说别玩那个,她不会。于是找出来两副纸扑克,打八十分。老杨配小米,张猫对马儿。
  小米牌技明显稚嫩,老杨显得格外耐心地传帮带着,两人一问一答,倒是合作得天衣无缝,分数直线上升。张猫笑着把牌一放,说这还打什么呢?总归是你们赢了。
  马儿把牌重新放到她手里,不以为然地说,优待小孩嘛。小米皱皱眉头,谁是小孩?老杨,我们下面就不说话了。
  她说到做到,接下去果真不动声色,到末了却依然是赢。张猫叹了口气,冲他们鼓了鼓掌,正待抓牌,却觉到一只脚暗暗踢了踢她,她以为是马儿,就狠狠回踢了一下。
  唉哟,小米忍不住轻轻叫出声来,当下脸就红了。张猫一愣,马儿问怎么了,小米说抓到了一张好牌。张猫觉出了什么,看看老杨,老杨一本正经地理着手中的牌,可这一本正经相也很可疑。
  一张小桌底下的脚杂,踢偏了方向是难免的。小米想踢老杨却找到张猫这儿,张猫想到这一层,不由大笑起来,对小米孩子气的举动和老杨的严肃表情颇觉有意思。
  马儿说你也抓到好牌了么?张猫摇摇头,觉得马儿一玩起来太投入,同时变得不够聪明。
  夜色渐晚。灯光亮晃晃的有些迷人的眼睛。张猫揉揉太阳穴说不打了,找个地方吃饭去吧。
  收了牌,都觉得乏力困顿。不过谢天谢地,百无聊赖的一个周末又将过去了。
  一起在麦当劳吃了点汉堡色拉啤酒,出来后沿街一路晃荡过去。街边的霓虹闪闪烁烁,城市柔软的下腹部又将上演一派如烟如梦、心旌神荡的繁华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梭如织。不时有脂粉香,夹杂着汽车排放出的呛人尾气在鼻子底下擦来擦去。
  乡下人的葱油饼摊开张得热热闹闹,小学生人手一张饼高高兴兴在走着。
  一家五星级的宾馆门前,几个妆点得具有致命性感的女孩,可疑地逡巡不定。
  一个又矮又胖的警察一丝不苟地对违章出租司机开出罚单。
  张猫、马儿、小米、老杨,这四个衣冠楚楚的男女,慢条斯理地走在一条不窄的马路上。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老杨的酒吧。小米今晚不当班,但她还是转到了吧台后面,叮叮当当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忙了半天,终于端出了一杯鸡尾酒,递给张猫。
  此酒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无色,底下各为红绿两色,极富视觉冲击力。小米卖弄地问张猫,知道这酒的名字吗?张猫摇摇头。
  少女大腿,小米说,她兴奋地看着张猫,尝尝。
  张猫浅浅抿了一口,怎么样?小米期待地问,张猫觉得味道太怪,味蕾上全是说不出来的感受。
  马儿接过杯子,尝了一口,小米不安地盯着他的嘴,马儿微微一笑,挑挑大拇指,说与众不同,很有个性。
  月亮很亮很苍白,像一地碎银洒在地上,家具上,床上。
  床上并排躺着张猫和小米,各自盖一块毛毯,夜里的气温并不算冷。小米告诉张猫,下星期五老杨的酒吧要举行一个小型的化妆舞会,你有空吗?她问。
  当然有空,你知道我几乎天天晚上都没事干。张猫翻了一个身,正欲昏昏睡去,小米推推她,什么?张猫惊醒过来,问道。
  没什么,小米扭过了脸,再聊会儿天吧,我反正睡不着。
  这样的恳求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平时总是她更早地入睡,打着轻轻的鼾声,很踏实的样子。张猫便觉诧异。
  你在老杨那儿做得顺不顺心?张猫试探着,找出一个话题。
  挺好,老杨就像你当初说的那样,古道热肠。她简单地评价。
  那,你喜不喜欢这份工作呢?
  喜欢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横竖就这么点实力,干别的想都不要想了。……当初死心塌地来上海我就想,最坏不过一个娼字,笑贫不笑娼,何况现在只是作了个吧女。
  小米语调冷漠,包含着一种让张猫感到彻骨寒冷的东西。年轻的女孩有时是能使人心生迷惑和恐惧的。张猫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情,小米的心思有时让人摸不准。她太敢做,太敢于尝试。因为青春的资本,和毫无退路的处境。
  她沉默不语。
  张猫,你喜欢上一个男人会做些什么?小米倏忽一转脸,盯牢她问。
  喜欢了,就喜欢了。当然,可以去做些双方都愉快的事,吃饭,看戏,旅游,打保龄球,谈天说地,好玩的事多着呢。
  还有吗?
  还有……做爱。张猫截住小米的眼神,含义无限地说。
  小米显得很平静,甚至无动于衷。是啊,我也这么想的。她打了个呵欠,准备结束卧谈的样子。
  哦,小姑娘喜欢上谁了?张猫不放松地问一句。
  小米沉默了一下,不错,她说,并再次背过身去。张猫也只好闭嘴。但她心里能隐隐地猜到那人会是谁。
  明摆着的,这个城市里,独自谋生的外地女孩,总是容易对她们碰到的第一个慷慨相助的男性,一见倾心,怀抱好感,甚至产生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蠢念头。
  而她张猫自己,碰到马儿的时候,正逢落魄潦倒。马儿的英俊固然有吸引力,但他出手大方却也很打动人。他们迅速上了床,之后马儿又迅速作了些承诺。当她对这种神速的发展略感狐疑时,目光落在镜子里的一个年轻而美的胴体上,方党释然。那身体宛若印戳一般,给他们的爱情篇章烙上些许权威的保证。
  当然,小米也许还没来得及被这暖昧的城市过分地暗示,她还小,女中学生的意识中,感动和爱本就是一回事。这样想想,小米在他们这个所谓社会零余人般的圈子里厮混,实在没什么好处。
  
PARTY与偷窥
  老杨的party红红火火地开张了。酒吧门口停着摩托车,助动车,还有自行车,有点蛇虫百脚纷纷出动的感觉。
  来的人都自觉地戴着面具。张猫的面具就是只猫,屁股后头还拖了根柔软的小尾巴出来。马儿戴着一张蠢头蠢脑的马头面具,T恤是那种黑白斑条纹的。小米也戴着猫面具,那猫却有三只眼睛,绿荧荧的,似乎随时准备偷看点什么,显得极有洞察力,与众不同。
  音乐从硬摇滚转到爵士,成双成对的男女相拥着跳着WAG舞。灯光调得很暗,居心不良的样子,笑声话语声低低的,听来都像是种呻吟。每个人脸上的面具使温文尔雅和彬彬有礼不再成为必需,看起来人人都一个样,打个比方,挺像是原始森林里的一个部落,正进行一场集体群婚。这种假想是很有趣的。
  张猫和马儿跳着跳着觉得口渴,便松了手去找喝的东西。吧台后面有个穿黄扑扑的旧军装的人,一抬眼,冲他们一笑,正是老杨,打扮成十足的红卫兵状。他腰间一根阔皮带,勾勒出健美的腰臀线,张猫觉得老杨其实是英气逼人的,甚至有种潜在的性感力量。
  老杨给他们倒了啤酒,自己也端了一杯,一起坐下,看着眼前跳舞的一群。有个穿黑色露脐衫的长发女孩跳得很惹眼,动作赤裸裸。虽然有面具遮着,老杨还是能辨认出那是他以前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个。他把她们统称为物质女孩。
  跟物质女孩对跳的是个瘦男子。没截面具,头上顶了一只极细长的帽子,不知用什么办法竖起来的,张猫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掩嘴而笑。
  马儿捅捅她,笑什么?她在他耳边一说,马儿一边笑一边说你真够无聊的。那帽子实在像一只保险套,或者更荒淫一点说,像男性生殖器。
  那女孩过来了,远远对老杨送了个飞吻,男子也跟着过来。老杨,这儿的老板,她对那男人说,莫为,自由撰稿人,沪上有名的股评家,她又向老杨这样介绍。
  张猫觉得这个股评家似乎面善,在什么地方打过照面。她狐疑地想着,却是记不起来。马儿已经热情地伸出手,和那股评家一见如故似的。在证券报上拜读过大作,见解很独到,观点很中肯。马儿这个不折不扣的股迷恭维道。
  莫股评家谦逊地说,捣捣浆糊而已。
  炒股就得看股听股谈股,马儿和莫股评家一人一杯啤酒,畅谈股市走向。物质女孩和别人去跳舞了,张猫和老杨听了会儿也起身,混入摇摆的人群中。那股评家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又记不起来了,——反正有点讨厌,张猫大声说。老杨随音乐左右送着臀,大声问,你讨厌什么?
  张猫跳了会儿,四处找小米的踪迹,可是灯太暗,人太挤,摇摆的幢幢身影像片巨大的肉在波动。小米呢?她凑着老杨的耳朵问,老杨拼命摇头,不知道。
  张猫掀掉面具,走出了火锅似的酒吧。
  酒吧后门连着几间厢房,其中一间就是老杨经常给他朋友准备的鸳鸯房,张猫对这间屋子很熟,走过那儿时,里面似乎有种奇怪的响声,极轻微的。
  她下意识地有些不好意思,想到是另一对什么人借了这块宝地在寻欢作乐。声音是蛊惑人心的,压抑,执着。张猫脸红心跳,想走开,可又鬼使神差地钉在那里。
  她渐渐断定这里面只有一个人,是个女孩。她犹豫着,四处张望了一下。静悄悄的,月光下的景致越发显得幽邃。几盆花开得正艳,悄然独立,仿佛有种不可言说一说就破的妖冶风情。
  张猫像只猫一样,轻巧无声地踩上窗外的一难杂物,这堆杂物恰到好处地放在那儿,似乎就是专供偷窥的。目光穿过气窗的玻璃,屋里却是一副骇世惊俗足以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图像。
  幽暗的床上是具苍白修长的女体,裸着,一半陷在阴暗里,另一半曝在月光下。阴暗是沉重的,月光却是轻飘飘的蓝,光影的斑驳使床和床上的人,具有了一种美仑美美又可疑可怖的力量,犹如一瞬间从深埋的地层横空出世的一幅油画。
  头发半遮着小米的脸,她来回转动着身体,不住地轻叹着。两条夺人魂魄的腿交缠开合,天哪,她在干什么?她在往自己身体里塞着什么东西?
  张猫被这出人意料的景象搞得头晕目眩,浑身虚脱。她强忍着,轻轻跳下,任由自己无知无觉地穿过走廊,一直到了马路边,在一个水泥墩上坐下来。
  空气里有种罪恶感、灾难感逐渐洋溢起来,月亮像只冷眼照着远远近近的屋顶、树木,张猫埋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这小女孩怎么了,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匪夷所思。
  偷窥带来的惊骇,使张猫几天里心神不宁。小米也似乎有意无意地躲着她,每天回来都近夜深,轻手轻脚地在屋子里走动着,一刻钟以后,悉悉萃萃地上床。两人都拿脸对着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数着钟摆声入睡。
  终于,张猫给老杨打了一个电话,约好晚上见面。
  两人都等着什么,还是老杨先开口,阿猫你是不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了?
  不知道,可是……我对你有点不信任了,关于小米。
  你想听点什么?
  小米跟你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老杨沉下了脸,有件事我不想隐瞒你。
  什么,张猫尖锐而莽撞地脱口而出,她跟你上床了?她有那个鸳鸯房的钥匙。
  不是,相信我的话。他勉强地一笑。她看看他,也就信了。
  化妆舞会前的有一夜,酒吧临打烊时,天下起了大雨。大雨如注,扑头盖脸的水笼罩着城市,街巷里弄成了大大小小的河流。
  小米说看来回不去了。老杨打量着外面的雨势,说找件雨衣,找送你。他转身走到里屋,小米也跟着进去,看他东翻西找,沉默良久,她说算了,别找了,我不回去了。
  老杨听了,一怔,慢慢转过身来,盯住小米。小米倚在墙角,侧脸静静地看窗外的黑暗雨雾,大雨倾泄的哗哗巨声充斥着安静的屋子。小米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回去了,给张猫打个电话告诉一声就行了。
  老杨的眼神也充满了水雾,恍惚而不安。他靠近小米,试图摸摸她的头,说小姑娘可别任性。小米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老杨的手掌刹那间有种冰凉的刺激。小米说我喜欢你,让我留下来。老杨呆呆地捧着小米的脸,感觉像捧着某种纯洁的祭祖,某种贵重的馈赠。
  小女孩的义无反顾的决断,往往使一些经常猎艳但好色得还不够彻底的男人感到震慑、不安。
  后来小米哭得很厉害,说你别老当我是小孩子,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又说张猫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等等。老杨轻轻拍着她,不住地说别哭别哭,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有一刻,他怀疑自己是否在刻意地扮演一个正经大哥的角色。
  一直到走在路上,小米还在抽抽噎噎。雨衣外面落着大雨,雨衣里面一个女孩下着小雨,世界有些飘泊不定。路灯光被密密的水柱压着只现出圆锥形的一圈。树和花草在风雨中奄奄一息的惟悴模样。大雨嘭嘭地响着,敲在头顶上。小米瘦瘦高高的身影若隐若现在白茫茫的雨雾中,有种令人心动的忧柔。
  老杨紧紧搂着抽泣的小米,一步一晃地走着,突然感到也许已失去了某种永不会再来的东西。指的并不仅仅是这个小女孩圣洁的初夜,还有别的,也许是久已不曾触摸到的期待,久已不曾倾听到的幸福。
  也许我已经真的老去了,老杨说,摇摇头,感伤而苍老的神情。
  她还是个小孩,我当时就这么跟她说的,其实,她身上似乎还有种不能轻易占用的东西,不同于我接触的那些物质女孩,说到底,是个孩子。他吸了一大口烟,烟雾使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猫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伸手拍拍她的胳膊,这都是真的,再说,小米还是你的表妹。
  她心想,这可能才是主要的。
  两个人都在抽烟,烟雾散了,然后又升起来,无定无常。
  几条迷乱而复杂的线纠缠在一起,前途未卜。谁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城市故事往往会掺杂大量的欲望,和欲望支撑下的生存。
  故事也因此会变得决绝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猫逐渐能够理解小米在那一晚古怪的自渎行为。处在青春期的孩子,尤其是像小米这样乖张独立的性格,更易于产生一种迫切的长大成人的欲望,成人的标志就包括着性成熟和性经验,小米的潜意识里也许就是这么想的。踏入一个有着游戏规则,有着自由与决断的圈子,能被别人认同,能够独立安排生活,这些对于她来说是重要的保证,也许意味着信心,和力量。被男人拒绝,如果只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是个处女,那么就难免陷入某种偏执倾向,自己动手,为的就是捅破那层薄膜。
  每次想到这一点,张猫就有想哭的冲动。这长痛不息的女孩,这无法评述的女孩,这美丽疯长的女孩。
  
股评家,及杭州之行
  马儿和莫为已建立起一种笃深的私谊。每当股指走势大起大落的时候,马儿就无法专心于公司的本职工作,和莫股评家的热线炙手可热。
  在张猫的眼里,揣着股东账户、捏着资金卡的马儿形象并不特别讨人喜欢。但马儿说,对股评家的意见不可全信,不可不信,信则有,不信则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其中的奥妙,张猫并不能洞察一二,只是想想自己也有那么几千块小资金投在马儿名下,也就随他去折腾了。
  莫为的脸在她的印象中虽有疑点,但她总不能想起具体的场景,具体的时间,她也许压根儿就没见过他。
  莫为有几次被邀,参加张猫他们这个圈子的活动。说句老实话,他要不是大瘦,会是个挺英俊的男士,脸上的轮廓也是耐看的。
  何况他常常不鸣则已,一鸣则必惊人,敏锐的思维和幽默的谈锋,丝毫不逊于其他几个人。
  又到双休日,一班人都说老在上海兜来兜去多没劲,不如去附近的地方转转。
  马儿想办法弄来了一辆考斯特小面包车。他两年前已考取了驾驶执照,便由他掌盘在沪杭高速公路上跑了二三小时到了人间天堂,杭州。
  莫为已预先在一家西湖边上的宾馆订了3个房间,张猫和马儿,老杨和莫为,小米则一人一间。宾馆不大,但挺雅致洁净的。拉开铝合金窗,不远处就是烟波浩淼的西湖了。一阵阵和风从湖上吹过来,沁人心脾。大家便齐声称赞莫为的英明。
  在楼下的餐厅吃了晚饭,一致决定先去找个地方打保龄球。马儿开了车在市中心慢慢兜着,见到一家叫“丽富”的两层楼面的球馆,颇为气派,便停下。球馆里人太多,换好鞋后,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他们。
  一开局,张猫和小米各打出了满贯的好成绩,男士们噼噼啪啪地鼓着掌,张猫点上烟,得意洋洋。小米跑到莫为那儿,学他的样子,在手上涂白粉。这是我第一次打保龄,她对他说。哦,是吗?他显出惊奇的样子,倒是一点看不出,一出手就是二十分呢。
  小米快活地笑起来,你经常打吗?以前和一帮朋友几乎天天练上几局,不至于太手生,莫为说。小米便让他传授点动作要领,莫为便连比带划地讲解起来。张猫在一边看着他们,又看看老杨,老杨正远远地在抽烟,若有所思地盯着球道和不时击出的球。
  她过去,问老杨,感觉怎么样。他说手酸腿疼。这时莫为正给小米讲到如果姿势不正确,就会腰酸腿疼,然后他接过马儿的球,示范性地拿了个8号球,起步,弯腰,甩臂,球划了个小抛物线后在球道上稳而快地击去。
  小米和马儿鼓起掌来,老杨弹着烟灰笑着,不置一词。终于到十五局统统打完的时候,一看表却也已不早。
  老杨说回去睡觉吧。小米却说,还早呢。她的精神显得很好,脸庞因为运动过显出粉红的颜色,鼻尖上冒出一层细细亮亮的汗,袖子也卷到手肘,露出藕似的一截胳膊。
  张猫扔掉烟头,打了好几个呵欠,眼睛里含了一泡眼泪,一下子觉得身体虚弱,看看马儿,看看老杨,两人仿佛被传染似地在打呵欠。
  小米抱臂在胸,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夜风不时吹拂着她披散的鬈发,大家都一下子注视着她。张猫觉得她的孩子脾气又上来了,这要命的任性。莫为适时打破了僵局,他说,你们先走吧,我陪着她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了。
  马儿连忙说,也好,那我们先回去了。上了车,张猫把头探出窗外,冲小米喊,小心点,别太晚。小米扭转了头,和莫为说了句什么,便掉了方向,一起慢慢朝另一条马路走去。
  这是个月夜,哪儿的月亮都一样的白晃晃。杭州的街道房屋和树木有一部分罩着桔红的路灯光,另一部分则沐浴在银光里。车子快速地辗过这些街道,月亮在空中的位置却一成不变似的。张猫把手伸出窗外,掬着一掌心的月光,心中充满了奇异的宁静。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以前的日子到现在一刻,月亮总是一如既往地与她的视线她的身体,如期相遇,就像一个朋友,毫不聒噪,善解人意地注视着你。
  到了宾馆。打开电视,正逢午夜影院播一个外语原版片,张猫把手袋一扔,自己也横到了床上,看了会儿,渐渐明白是讲女权主题的,女人如何坚信自己的力量从而创立一份事业,马儿从浴室出来,顺手从桌上拿了一罐啤酒,过来倚在床头,好不好看?他问,老一套,张猫说,起身进了浴室。
  等她出来,马儿已老气横秋地打起了盹。这时老杨打了电话过来,他问有没有打火机,她说有。你送过来吧,他鼻音很重地说,像是靠在床上,睡意朦胧。
  打火机也许只是个借口,可也是个不坏的主意。穿睡袍的女子,走过幽暗的过道,“啪”的一下,男士嘴边的一簇火焰跳出来,夜的呼吸含义无限而芬芳起来。营造形式和氛围,也许就是城市生活最主要的内容,尤其对于张猫他们。
  走廊的地毯柔软无声。房门虚掩着,老杨的确靠在床头,叼一根没点火的烟。张猫过去点上火,在莫为那张床上坐下,他们还没。
  来,她说。
  对,他咳嗽了一声。
  你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
  朋友面前别说谎,瞧你脸都黑了,乌云密布。
  那你说我为什么不开心。
  小米。
  他牵牵嘴角,算是一个微笑。那个大雨夜一过,就没戏了。他换上严肃的表情,4O岁左右的男人既不是心如止水,也不是过分的多愁善感,这你该知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她走过去,跪下身,在灯下仔细看他的脸,你似乎悲天悯人。
  他把鼻子凑过去,在她头发上停了会儿。怪好闻的。他说。
  你的伤感有些不对劲。
  也许是老了,他点上另一支烟,关于小米,我总觉得她该打住了,你也是。
  什么意思?
  比如她回她的老家去,你呢,也可以找个人好好地嫁了。他说,仿佛深思熟虑。
  她怔怔地看着他,接着便抱住他大笑起来,好主意,英明之极。
  门嘭地一下开了,是小米。她一拍手说,哈,总算让我捉到了,两个人在这儿亲热。
  张猫收住笑,对她说,你知道老杨出了个什么主意?明天去看动物园,老杨一本正经地说。
  
马儿回来了
  杭州回来后,小米坚持着,从张猫的住处搬了出去。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她老打呼噜影响张猫的睡眠,并且因为她的妨碍马儿一直不方便找上门来。
  张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小米要搬进去的地方就是老杨那间鸳鸯房,在那里张猫他们被偷窥过,张猫也不光彩地偷窥过一次。
  事情至此,张猫不大想劝阻或旁敲侧击地谈点什么。小米固执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发现有些半真半假的气氛存在于她和小米之间。也许都有所意识,但又不愿去触碰这一层网。但张猫觉得自己一直都是真心喜欢小米的,现在更愿意为她做些什么,帮助她。
  马儿在小米搬走的当夜就来敲门。
  他重复了拥抱、打旋、扔掷的一套既定动作,然后郑重地拉灭了灯。这一夜马儿表现得特别殷勤,哪比的铺垫都做到位了,真可谓功夫做足做细。张猫觉察到这一点,以为这是他一种收复失地般的愉悦所致。后来到了那一刻,张猫忍不住挺起脖子咬住他的肩,他唉哟一声,仿佛是叫痛的样子。
  过了片刻,张猫说刚才是不是弄伤你了,便亮灯察看他的肩头。倒真的是有瘀血印,还不止在肩上,胸腹胁上都有几处,紫红的铜钱般大小的痕迹,张猫一看就知道是拿唇舌拼命吮嘬出来的。马儿急忙拉灭了灯。
  是你老婆干的吗?她可是真疯了,张猫咯咯咯笑起来,向情敌示威呢。马儿说你们女的心狠得很,宰割起男人眼都不眨一下。他讪讪的。
  女人的智慧想不到如此一致,张猫说,以前我还以为就我能想到这种烙刑,我有次跟小米说了后,她也先是批评我无聊,可又忍不住在胳膊上试了试,果然很灵。她微笑着,若有所思。
  ……,嗯,别告诉我,这是——小米干的。张猫突然大笑起来,为自己这个说法吓了一大跳。
  马儿打了个呵欠,淡淡地说,是小米倒好了。
  张猫笑着往马儿怀里一钻,不久安静地睡去了。
  小米在哪儿?
  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时间是晚上6点。张猫整理了几份资料准备明天一早就往外发FAX。电话铃响,老杨约她吃晚饭。
  她说正好,她已经饿得只剩一张皮了。
  地点就在老杨的酒吧边上一家川菜馆,只张猫和老杨两个。张猫挑了几个味重的菜,老杨一挑眉,你以前好像爱吃清淡的吧?张猫说这几天人觉得乏力,不辣不成的激不起食欲。老杨说你的烟还是少抽点吧,瞧脸色不大好,说着自己点上一支烟,顺手又习惯地递给她一支。一下子,两人都觉有趣,相视而笑。
  喷云吐雾使人从容。老杨悠悠抽了口烟,说小米前些日子对他极其冷淡,正眼不瞧的。张猫笑着说你是不是有点后悔了?老杨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一直都觉得对她爱护得不够。他一转头看着张猫,问道,她这几天都不在我那儿住,她又找你了吧?
  张猫摇摇头,觉得挺意外。这城市小米认识的人并没有几个,一般的酒客似乎不太可能与她很熟络,难道会去找——莫为吗?在杭州,那家伙着实取悦了她一下。
  他们有莫为的一个中文机号码。
  说干就干,张猫走到收银台边上的电话机旁,老杨照着一张名片报数,张猫依次拨出一串号码。然后等待,却是近于不正常的漫长等待。于是只好留言,碰到的拷台小姐显然是个新手,一句话得重复三遍,三遍都是“见到小米了吗?”这种重复似乎肯定了小米的确有失踪的可能。
  再给马儿打了个电话,他显得很吃惊,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会不会和谁出去玩了?
  老杨明显地惶恐不安了,他在饭间一句无意的问话,因为刚刚打的这两个电话,而逐渐暴露出某种危险来。他原本是觉得小米只不过又发挥了一次天马行空的作风,甚至想到小女孩难免有些多动症。
  可是,现在,他和张猫慢慢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呆滞而尖锐的锈味儿。仿佛一路心不在焉地溜着车,却蓦地发现前面一转弯竟有一个大悬崖。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已经彻底凉了,爆炒牛肉的汤汁上漂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油花。老杨膘了张猫一眼,说你再吃一点吧。张猫摇摇头,小米这孩子在哪儿呢?我可真有点害怕了。她抱住胳膊,望着玻璃外边的马路发呆。
  老杨伸手过去,摸摸她的睑。阿猫,别想太多,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并且腿长,跑得快,不是吗?他笑笑,——这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也许你呆会儿就能看到她,她对你说这是一次任性一个恶作剧。老杨说着,幻想般地把头转向马路,这动作像是果真就见到小米从马路对过那个拐弯处走出来。拐弯处的路灯坏了,那一片让月光照耀着,显得幽暗。
  他们离开了饭店,老杨说去他那儿坐一坐吗?张猫说不了,明天还得一早起来上班。
  路上她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月亮在空中岿然不动,长长短短的是她的影子。月亮在诗人的笔下可以是神秘的,绝美的,可以是杀气腾腾的,不怀好意的。但在张猫的潜意识中,它始终是一种守责的见证者,什么事都逃不了这只疏而不漏的天眼。比如漆黑的房间,苍白的脸孔,还有从午夜开始燃烧的情欲,甚至还有谋杀。很多故事因为涉及月夜谋杀而显得余味悠长,含义无限。
  月亮是夜晚的腹部深处一个孤独的梦境。
  欲望燃烧成灰烬后,只有那一片床上的月亮依旧冰清玉洁,而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月亮。只有床上的这个属于自己的月亮最终伴你入眠,仿佛是一个忠诚的影子,仿佛就是孤独的名字,——仿佛就是命定的劫数。这个,是任何东西,包括欲望,所无法替代、无法救助的。
  地铁口的栅栏门虚掩着,就要落锁的样子。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她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售票处,付款取票进站。
  站内人已不多,她在一只红色塑料椅上坐下。关于小米的行踪使她一路上头昏脑胀,这会儿才觉得困意上来了,从包里取了一本时尚杂志慢慢地翻着,不时打着阿欠。
  市上正流行一款黑色口红,她注意到这一点。这时,有阵香风从前面飘过,她眼睛的余光捕捉到是一对高大的男女。不由抬起眼,打量他们的背影。女的一副模特身材,背一只浅棕色阔带反盖包。张猫一时有些热血上涌,她一下子就觉得那个怎样像小米?心扑扑地跳着,她犹豫着该不该立即跑上去。
  末班车呼啸着进站了,人们都涌了过去,张猫也进了车厢。她按照印象往前面的车厢走,一路上慢慢巡视过去。可是,一直到地铁头上,还是没有刚才从她面前闪过的那两个人影。她又往回找,车子在轻微地摇晃,张猫不安地睁大了眼,就像是电影中的一个焦灼镜头。她最后放弃了,可是心里非常地不甘。
  她认定刚才转瞬即逝的那个女子背影,就是一贯任性、不可捉摸的小米。
  张猫下班一回到住处,就接着舅父的长途电话。舅父说昨天刚收到小米的一封信,是问家里要钱的,却没怎么说她在上海的具体情况,汇款地址是某某小区某某号,好像不是张猫的住所。家里人为此都有些担心。
  张猫一怔,显然她对小米的近况也无从知晓,但是缺钱花明摆着是个不好的消息。
  她想了想,说没事,小米说是花钱比较大手大脚,以后提醒一下。她草草地编着,觉得有些无颜以对这种天可怜见的父母心,自己简直是犯了罪。她连忙补充说,小米说不定马上就想回家了,她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张猫在最后不经意地让舅父重复了一遍那个汇款地址,工工整整在纸上抄好。她已经有了个打算。
  接下来就是点上一支烟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二十频道正上演一出长长臭臭裹脚布般的电视连续剧。看看墙上的石英钟,还有二十分钟马儿就会敲响她的门。
  门铃响,马儿和一枝红玫瑰再次出现。张猫笑着吻他的脸,他的约会架势总是这样地道,还有他的香水味和体味儿,源源不断地送过来粘上来妙不可言令人忘却烦恼,忘却其他的一切。
  马儿说明天武汉双虎新上市,你要不要也去买个号数?张猫端给他一杯咖啡,说都是你一直打理的,随你的意思好了。不过,最近一下子花了很多钱在衣服上,恐怕得先让你垫一点。她一笑,看看马儿,马儿心领神会似地微笑,走过来,搂祝张猫轻轻一挣,想起来什么似地,问他最近与莫股评家有没有联络。马儿持持头发,说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也没打电话,怎么了?他看看张猫,又伸出手。
  张猫自顾自地走到一边,拿了根烟点上。还有,小米的事,她说,我很担心。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现在我手头有个地址,估计她就住在那里,张猫拿出抄着地址的纸片,递给马儿。
  马儿看了一眼那纸,过了会儿,说你想去找她?
  当然,她还是个小孩,有些事是不能姑息的。张猫说着作了一个坚决的手势,并且不能再呆在上海了,老杨说的对,她早该回她原来那个家去。她咬咬手指,觉得一说到小米就有种压力无形中出现,仿佛在重复地展示一个错误。
  小米的,也是她的,错误。
  马儿沉闷地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也许有些场合是不宜多想某种沉重的话题,男人和他的情人约会就是约会,除了飘逸的罗曼蒂克的铺垫,那些熟悉的眼神,半张的嘴唇,摇摆和抚摸,约会不应再有过多的实质的形而下的东西。当然,他也为小米担心。张猫看看沉默的马儿,走过去,在沙发前跪下。她捧住他的手说,明天和我一起去,去找她。
  后来一直到了床上,马儿似乎都挺被动的,张猫觉出来,没声响,只是费了很多的手法。终于挥霍了激情后,就是疲倦入睡时。灯光是早已熄灭了的。
  灯光熄了,一地的月光却不会熄灭,黑夜更不会熄灭,无边的夜色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暗火,要一直烧到人的梦魇里去。
  一切的道路其实就是一条道路,故事里的人也无法走出他们既定的命运。当那一刻坠落的声音终将越逼越近的时候,你会看到一道射线犹如世界的一种陌生的眼光,转瞬即逝流落于地,这种想象的另一层意思就是玫瑰开着,别的什么东西却要化为乌有。……在冬天临近结尾这时候已经是冬天。冬天是在不知不觉中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这个城市的。候鸟陆续地打城市上空飞过,方向是南面。街边的悬铃木开始染上浓彩油画般的色泽,并且一叶叶地凋零起来,飞旋如枯蝶。夜霜逐渐厚重了,和月光混为一体,碎银般潜伏在屋顶、窗前。
  张猫和马儿穿过一条条街,又请教了一位路口修皮鞋的老头,向右再走了大约二百米,终于到了纸上标明的那个小区。
  走进电梯,管电梯的是个老太婆,她不眨眼睛地看着张猫,张猫忐忑地报了个数字,9楼。老太婆面无表情,电梯在咔咔地上升。
  张猫突然觉得心中一动,记忆像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下,还有这个“9”字,她想起了半年前那次直销冒险。……也许只是相似的巧合?
  电梯已停在9楼,马儿拍拍张猫的肩,她醒过来,挽住他的臂一起走出电梯门。
  马儿从她的胳膊里抽出手来,站住,点上了一支烟。张猫看看他,说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来过这儿?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上海的很多楼层都相似,他大口吐着烟,小米,她会在这儿吗?
  张猫掏出纸,说应该是的。她摁摁胸口,好像有点紧张,她说。
  马儿看看她,说我也是。
  在一扇门前立住,揪门铃,他们等了好长时间,里面并没有动静。这会儿是中午,也许人出去了?张猫有些沮丧,马儿说还是走吧,看样子不会有人的。他拉着她转了身,却听到身后有了动静,一回头,防盗门的栏缝中,露出小米的脸。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吃惊,歪歪头示意他们进去。屋里开着暖气,房间不小,但布置得很乱。四处一打量,张猫觉得放松下来,没有什么男人在里面。小米动手把地板上散落的垫子收拾起来,又去泡了两杯茶,然后往床上盘腿一坐,撩撩头发,淡淡的神情。
  张猫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小米,说不出的滋味,问道,你过得怎么样?
  小米说你其实一看就知道了的。
  她掉了眼光盯着马儿,嘴角一牵,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马儿把烟蒂摁灭在烟缸里,笑笑,说找来找去,小米你原来躲在这么个好地方。他看看张猫,说终于找到了,你可别骂她。
  张猫一笑,怎么会呢。
  小米,她叫了一声女孩的名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是冰凉的。还是回去吧,她说。
  小米推开张猫的手,回哪儿?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那儿,老杨那儿,还是,我父母那儿?
  随便你,张猫冷冷地说,只要不是在这个地方。
  小米用手掩了掩鼻子,没有说话,只是用胳膊圈住蜷起的双膝。她在哭,张猫发觉这一点,心里也有些难受,却又是欢喜的,小米会改变主意的。
  过了会儿,小米说你怎么不问这是谁的房子?
  张猫说我不感兴趣了。你寄给家里的那封信让你父母不安,你还是快点回家吧,我和你一起收拾收拾。
  小米看看她,又看看马儿。马儿微笑着,鼓励似地点点头。
  小米起身去了洗漱间,回来时头发扎成了清爽的马尾辫,脸上也干干净净的,像个真正的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她说其实我已经打算回家去了,问家里要的钱包括一笔路费。不过,我得先办完一件事。她看看张猫,又凝视着马儿,这样地自言自语。
  很多的可能性终于凝聚在一瞬间的时候,使人忽略的往往就是一些旁枝斜出的细节或前提。张猫为小米的决定深感欣慰,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忽略了小米说的要去办的那件事。而如果那事能办得顺顺当当,原本也不会成为任何灾难的引爆线。大家,张猫、马儿,包括小米坐在那个凌乱的房间里,仿佛都有些尘埃落定后的心安。
  
种种巧合是又苍白又迷人的
  在故事的结尾选择一场意料之外的悲剧出现,不知道是否已成一种俗套,况且还有诸如此类的种种巧合,巧合无疑将削弱小说的叙事力量。可是想想也算了,有很多东西是不可捉摸,又苍白又迷人的。
  
一个月夜
  一个月夜。月色不宁,普照大地。马儿把门打开时,眼前出现的是小米。他显然吃了一大惊。面前的小米格外柔弱动人。穿着白色的丝面夹袄,下面是黑色羊绒长裙,脸色苍白光洁,眼神明亮而安静,头发整洁地束在脑后。总之浑身洋溢着少女的清丽秀美。
  马太太刚巧带着孩子去娘家了,马儿把小米引进屋内,关上门,问她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是张猫告诉你这个地址的吗?小米摇摇头,我见到过你和你太太从这儿出来,猜就是你的家。
  马儿一笑,小米原来也像只善于窥伺的猫。
  他走过去,轻轻搂住她,小米安静地倚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一股好闻的味道,不禁茫然了一会儿,心想他真是很迷人。
  马儿开始吻她,小米轻轻响了一声,把他推开。
  马儿笑了笑,再次搂住她,低低地说我会一直想你的。他松开她,点燃一根烟,过了会儿,说对了,你定下回家的具体日期没有?
  小米说我得先去趟医院。你能帮我找个医生吗?
  马儿点点头,没问题,你哪儿不舒服呢?
  我怀孕了。小米低下头。
  马儿一怔,握住她的手,那手是冰的,从掌心冷到指尖。马儿温柔地说,怎么会呢?莫为知道这事吗?
  小米也一怔,你知道莫为跟我在一起?
  她接着摇摇头,不过,这事跟他没关系,——因为是你。
  马儿放开她的手,盯着小米的眼睛。他笑了笑,风度依旧不减。
  说小米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停了停,他问小米怎么判定就是他的,她跟另一个男人住了那么长的时间。
  小米冷冷地笑起来,你难道觉得我在骗你?
  马儿抽着烟,站起来,来回走着。小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马儿说我不能让自己相信。
  小米说你忘了那几个夜晚了?她的声音充满了讥讽,你那么柔情蜜意,技意不凡,我才明白为什么张猫那么死心塌地跟定了你。
  马儿脸一红,接着又苍白无比,他冷冷一笑,说我就是不相信。
  小米倔强地把头一昂,就是你。
  对话到了这一步,仿佛带上了某种拉锯战的麻木和不可控制的惯性。这麻木和惯性最终会以骤然的休止动作粉碎一切。
  马儿试图换上诚恳的语气,小米,你放心。我会给你找个好医生。我以前也给你表姐找过,虽然她当时是骗我的,虽然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这种玩笑的动机。——女孩子有时是不可思议的。他说着,宽容地盯住小米,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帮助你,只是不必非要找个荒谬的理由。
  小米哈哈笑起来,发了狠似地说,谢谢你,可是事实上就是你干的。
  马儿说反正随你怎么说,我死也不会相信的。
  小米脸色苍白,眼神闪烁而尖利,她木然地追问一句,死也不信吗?
  马儿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哼一声。
  这时他突然就发现小米以一种异峰突起的态势起了身,像只猫一样灵活而迅猛地窜到窗边,那儿预先敞着扇玻璃,小米颀长而年轻的身体以极其优美而决绝的姿势横空而起。马儿晕眩着,失声尖叫,他试图移动身形去拉住那个腾起的身体。但小米以更快的速度像某种小兽一样,在向外滑落。
  马儿抓在手里的是一只色红如血的高帮麂皮靴,残留着一丝温暖的休息。他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顿时失去了往下张望的勇气。
  黑暗升腾起来,月光洒落进来,它们生长在自身的黑暗和苍白之中。空气里有种一碰就断的呼吸,像恐惧、像绝望发出的声音。月光忧郁如水,死亡般的安宁。
  
坠落之后
  事实的确是这样。小米被证明是诚实的。那个姓莫的股评家是个严重的性功能障碍患者,他除了裸露生殖器别无所长。
  马儿已整个地萎落下去。之前,张猫和老杨早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永远消失的当然还有小米。
  
床上的月亮
  忽有一日,床上同样有月光如雪。
  这情景勾起了马儿的一些关于月亮的回忆片断,还有那些人的脸,一张张在眼前掠过,他仿佛伸出手就可以再次抚摸到他的朋友们。
  电话铃响,话筒嗡嗡地,那声音很遥远,仿佛带着奇怪的特征,那声音口口声声地重复着,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马儿后来一直想,那到底是谁呢?
  他突然想到一只猫,传说中有着九条命的猫。
  几乎与此同时,张猫坐在卫生间的抽水马桶上,慢慢地抽着烟。灯光细细密密地洒落下来,照在半裸的身体上。她低头看看,肚皮雪白而平坦,那儿似乎粘着一颗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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